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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30.激流

  1967

  離開沙灘,基婭跑去自己的小船,將油門加到最大,沖向大海,直奔激流而去。她仰著頭,尖叫道:「你這個惡劣的東西……婊子養的!」肮髒混亂的海浪從側面撞擊船頭,抵制船舵的指揮。一如往常,大海比濕地更憤怒。懷抱著更深的水,它有更多話要說。

  很久以前,基婭便學會了如何辨別普通海流和激流,以及如何安全渡過它們,或者通過垂直插入它們的流經路線掙脫出來。但她還從未直接進入更深的海流,其中一些是墨西哥灣流催生出來的,每秒湧出四十億立方英尺的水,比地球上所有陸地河加起來都多——這些海流就在北卡羅來納州伸展的雙臂外流淌著。這些浪製造出殘忍的逆流、拳狀的旋渦,以及與海岸激流一起旋轉的逆向循環,由此誕生了地球海洋中最可怕的蛇窟。基婭一生都在避開這些區域,但不是現在。今天,她直沖它們的要害而去,只要可以蓋過疼痛,蓋過憤怒。

  翻滾的水流朝她壓來,在船頭下方攀升。猛的一拉右舷,小船發出粗重的喘息聲,然後恢復平穩。基婭被帶入一股憤怒的激流中,船速提高了四分之一。此時退出似乎太冒險了,所以她奮力順應激流駕駛,同時注意避開沙洲。沙洲在海面下形成了飄忽不定的障礙,只要輕輕一碰,就可以使小船傾覆。

  海浪漫過她的背,浸濕了她的頭髮。快速移動的烏雲在她頭頂湧動,遮蔽了日光,掩蓋了旋渦和湍流的跡象,也吸走了熱氣。

  恐懼還是繞開了,儘管她想要感受恐懼,想要任何可以拔出心頭那把刀的東西。

  突然,海流那深色的、湧動的潮水改變了方向,小船向右打轉,傾向一側。這股力量一下把基婭拍到船底,海水鋪天蓋地而來。她暈頭暈腦地坐在海水裡,強撐著等待下一波海浪。

  當然,她離真正的墨西哥灣流很遠。這只是一個訓練營,進真正的大海前的試練場。但於她而言,她已經冒險進入這惡劣境地,並且想要逃出去。打敗某些東西。消滅疼痛。

  拋卻所有圖案和對稱,灰藍色的海浪從四面八方湧來。她爬回座位,抓住船舵,但不知該往哪邊轉。陸地懸在遠方,像一條遙不可及的線,只時不時在白色的浪湧間露個頭。每當她能瞥到堅實的土地,船就打轉、傾斜,然後土地就不見了。她本來對駕馭海流信心滿滿,但它霸道了很多,將她更深地拖入憤怒黑暗的大海。雲層聚集,沉沉地壓下來,遮天蔽日。她渾身濕透,瑟瑟發抖,身體裡的能量漸漸流失,控制船舵變得越來越難。船上沒有應對惡劣天氣的裝備,也沒有食物,沒有淡水。

  終於,恐懼降臨了。來自比大海更深的地方。來自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孑然一身。可能永遠如此,無期徒刑。船身歪斜,顛簸搖擺。基婭的喉嚨裡逸出難聽的喘息。每一個浪頭打來,船都搖搖欲墜。

  現在船底已經積了六英寸泛著泡沫的海水,冰冷刺骨,灼燒著她祼露的腳。大海和雲如此迅速地擊潰了春天的溫暖氣息。她一隻手抱在胸前,試圖溫暖自己,另一隻手虛弱地掌舵,不再和水流鬥爭,而是隨波逐流。

  最後,水流平息下來,雖然激流隨心所欲地揉捏著她,所幸大海不再波濤洶湧。在前面,她看到了一個小小的、細長的沙洲,大約一百英尺長,覆著海水和潮濕的貝殼,閃閃發光。基婭對抗著強勁的潛流,找準時機,猛打船舵,把船開出了激流。她駛向沙洲背風面,在平靜的水中靠岸,輕柔得像一個初吻。她走上沙洲,癱倒在沙子裡,感受著身下堅實的土地。

  她知道自己難過的並不是蔡斯,而是被定義為拋棄的一生。頭頂的天空和雲層互相搏鬥著,她大聲說:「我只能一個人生活。我知道這點。我早就知道沒有人會為我停留。」

  蔡斯狡猾地提出結婚,以此為誘餌,立刻佔有了她,然後又拋棄她選擇了別人,這一切並非巧合。她通過學習得知,雄性會從一個雌性換到另一個雌性,她怎麼會著了這個男人的道?他那時髦的遊艇就相當於發情期雄鹿鼓起的脖子和過大的鹿角,附肢,用來嚇走其他雄鹿並吸引一頭接一頭的雌鹿。她和媽媽中了同樣的詭計:使用跳背法的狡猾的求愛者。爸爸對她撒了什麼謊?還有錢時帶她去某些昂貴的餐廳,最後卻把她帶回自己真正的領地——一棟濕地棚屋。也許愛情最好是像休耕地那樣被棄置一旁。

  她大聲背誦了一首阿曼達·漢密爾頓的詩:

  現在必須放手了。
  讓你離開。
  愛情總是被作為
  留下的理由。
  很少成為
  離開的原因。
  我放下了線
  看著你漸行漸遠。
  一直以來
  你以為
  是愛人胸膛的激流
  拉你入深海。
  但其實是我的心潮,
  放你
  共海草
  一起漂遠。

  微弱的陽光在厚重的雲層間找到空隙,灑在沙洲上。基婭環顧四周:激流、大海勢不可擋的掃蕩和這片沙洲,構成了一個精密的捕捉網——她周圍佈滿了她從沒見過的、令人驚豔的貝殼。這個沙洲的角度和柔和的水流在背風處聚集了很多貝殼,然後將它們溫柔地散佈在沙子上,完好無損。她發現了幾個罕見的,還有很多她喜愛的種類,都很完整,泛著珍珠色,閃閃發光。

  她在貝殼間走動,挑了一些最為珍貴的堆在一起。她將船翻過來,控幹水,把貝殼沿著船底的接縫仔細排列好,然後站起來研究水流,規劃回家的路線。她閱讀大海這本書,結合從貝殼那兒學到的,打算從背風面出發,直接去往陸地,徹底避開最強的激流。

  離開的時候,她意識到,再也不會有人看到這片沙洲。大自然用沙子創造出一個短暫而變化的微笑,角度剛剛好。下一個浪,下一股潮流,將會設計出另一個沙洲,再一個,但永遠不會是這一個。不會是接住了她的那個。教會了她一些東西的那個。

  後來,漫步在自己的沙灘上,她背誦了一首最愛的阿曼達·漢密爾頓的詩。

  變彎的月啊,跟上
  我的腳步
  穿過未被地上的影子
  打斷的光,
  分享我感知的
  沉默冰涼的肩頭。
  只有你知
  某時刻的一側是如何
  被寂寞拉長
  幾英里
  到另一側,
  一次呼吸裡
  又有多少天空,
  當時間倒退
  自沙灘上。

  如果有誰懂得這份寂寥,便是那彎月亮。

  基婭漂回蝌蚪可預測的演變和螢火蟲的芭蕾舞中,更深地潛入沉默的荒野。自然似乎是那塊唯一不會逃離河流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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