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蝲蛄吟唱的地方 | 上頁 下頁
四七


  泰特看著他們見面,手指越過翻攪的水面互相觸碰。他從巴克利小灣鎮的老朋友那裡聽到了一些流言,但希望那些都是假的。他理解基婭為什麼會愛上這樣一個男人,英俊,毫無疑問的浪漫,用豪華遊艇載著她兜風,還會帶她去高級野餐。她不會知道他在鎮上的生活——約會、追求鎮上甚至橡樹海的其他年輕女人。

  但是,泰特心想,我又算什麼東西,有資格說這些?我也沒有好好待她。我失信於她,甚至沒有勇氣和她分手。

  他低下頭,然後又偷瞟了他們一眼,剛好看到蔡斯靠過去親吻她。基婭,基婭,他想,我怎麼會離開你?慢慢地,他加速朝鎮子的港口開去,去幫他爸爸裝箱和搬運捕到的東西。

  幾天後,因為不知道蔡斯什麼時候來,基婭發現自己又開始分辨他的船駛過的聲音,就像曾經對泰特那樣。無論是在拔草、撥弄爐裡的柴火還是收集貽貝,她都側著頭,以便捕捉聲音。「支著耳朵。」喬迪過去常這麼說。

  她厭倦了希望一次次破滅,於是在背包裡裝了夠三天吃的餅乾、冷糖蜜和沙丁魚,走去那個快要倒塌的破舊木屋,她心中的「閱讀小屋」。在這裡,在這真正的偏僻之地,她可以自由地徜徉,隨意收集,閱讀文字,閱讀自然。不等待某人的聲音令人釋然,也是一種力量。

  在木屋旁轉彎處的一片胭脂蟲櫟灌木叢裡,她找到了一根紅喉潛鳥脖子上的小羽毛,不禁笑出聲來。她一直都想要這樣的羽毛,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她來這裡主要是讀書。很多年前,泰特離開後,她沒法再弄到書。所以,一天早上,她開船過了灣頭灘,又開了十英里到橡樹海,一個比巴克利小灣鎮稍大一點但時髦很多的小鎮。老跳說過任何人都可以從那裡的圖書館借書。她懷疑這適不適用於住在濕地的人,但決定去試試。

  她把船停靠在鎮碼頭,穿過可以俯瞰大海的廣場,廣場周圍種著樹。她走向圖書館,沒有人盯著她看,也沒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或者把她從展示櫃前趕走。在這裡,她不是濕地女孩。

  她遞給圖書管理員海因斯夫人一張列了大學課本的單子。「麻煩您幫我找一下蓋斯曼的《有機化學原理》、瓊斯的《海濱濕地無脊椎動物學》、奧德姆的《生態學基礎》。」她在泰特離開去上大學之前給的最後一批書裡看到了這些參考書目。

  「哦,天哪,好的。我們需要從教堂山的北卡羅來納大學借這些書。」

  所以現在,她坐在老木屋外,拿起一本科學文摘,其中有一篇關於繁殖策略的文章,名叫《鬼鬼祟祟的求愛者》。基婭笑了。

  眾所周知,文章開篇寫道,在自然界,通常,擁有最突出第二性征的雄性動物,比如最大的鹿角、最深沉的嗓音、最寬闊的胸膛,以及卓越的知識,可以保有最佳領地,因為它們擊敗了弱一些的雄性。雌性選擇與這些強勢的雄性交配,通過受精獲取一定範圍內最優秀的基因,然後傳給後代。這是生命適應和延續的過程中最強大的現象。此外,雌性們也為自己的孩子爭取到了最好的領地。

  然而,有些發育不良的雄性,不夠強壯、英俊或聰明,無法佔有好的領地,於是就生出許多詭計去欺騙雌性。它們以誇張的姿態四處展示自己較小的形體,或者頻繁鳴叫——即使嗓音尖銳刺耳。靠著偽裝和給出錯誤信號,它們成功得到交配機會。體形較小的雄牛蛙,作者寫道,蹲伏在草叢中,趁強勢的雄性充滿熱情地用叫聲吸引交配對象時,隱蔽在其附近。當有幾隻雌性同時被它響亮的聲音吸引過來,而它正忙著與其中一隻交配時,弱勢的雄性就乘虛而入,和剩下的雌性交配。這種冒名頂替的雄性被稱為「鬼鬼祟祟的求愛者」。

  基婭記得,很多年前,媽媽曾警告過她的姐姐們,小心那些狠命加速破爛卡車或者放著低音炮開破車的年輕人。「沒有價值的男孩總是發出很多噪聲。」媽媽說。

  她接著讀到的內容對雌性是一點安慰。大自然足夠無畏,確保那些發出不誠實信號或不停變換交配對象的雄性通常會孤獨終老。

  另一篇文章探究了精子之間的激烈競爭。對於大多數生命形式,雄性總是競相給雌性授精。雄獅有時會互鬥至死;競爭的公象互相鎖住象牙,撕扯對方的皮肉,踩壞腳下的土地。雖然這種爭鬥很儀式化,但仍經常導致肢體殘缺。

  為了避免此類傷亡,有些物種的授精者以不那麼暴力且更有創意的方式互相競爭。昆蟲是最有想像力的。雄豆娘的陰莖上長著一個小勺子,可以移走前一個競爭對手射進的精子,然後自己射精。

  基婭把期刊放在腿上,思緒隨著雲朵飄蕩。有些雌蟲會吃掉自己的配偶;壓力過大的哺乳動物媽媽會拋棄自己的幼崽;很多雄性會用危險或詭詐的方法打敗競爭者。只要生命不息,沒有什麼行為是完全不可接受的。她知道這並非大自然的陰暗面,只是為應對各種可能性發明的方法。毫無疑問,人類世界中花樣更多。

  在連續三天發現基婭不在之後,蔡斯問她他能不能在固定的某天過來,選一個固定的時間來棚屋或者在某個沙灘碰面。他總能準時到。她在很遠的地方就能看到他色彩鮮豔的船,就像雄鳥鮮亮的繁殖羽,漂在海浪上,為她而來。

  基婭開始在腦海中描繪他帶她和朋友們一起野餐的場景。所有人都在笑,沖進浪裡,踢水玩。他舉起她,轉著圈。然後大家坐下分享三明治和冰飲料。一點一點地,婚姻和孩子的畫面也漸漸成形,雖然她極力抵制。或許是某種生物衝動促使我去繁殖,她告訴自己。但為什麼她不能和其他人一樣有愛的人呢?為什麼不能呢?

  然而,每次她試圖問蔡斯什麼時候介紹她認識他的朋友和父母,話都堵在了舌尖。

  約會幾個月後的某一天,天氣很熱,他們漂在外海,他說這裡很適合游泳。「我不看,」他說,「你脫掉衣服,跳進水裡,然後我也下去。」她站在他面前,在船上保持平衡,但當她把T恤從頭上脫下,他沒有轉開。他伸出手,手指輕柔地撫過她堅挺的乳房。她沒有制止。他把她拉近,解開她的短褲,輕鬆地從她纖瘦的臀上褪下。然後他脫下自己的襯衫短褲,溫柔地把她推倒在浴巾上。

  他跪在她腳邊,一言不發,手指如同呢喃般從她左腳踝撫至膝蓋內側,再沿著大腿內側慢慢遊走。她將身體湊近他的手掌。他的手指在她大腿根處逗留,摩挲著內褲,接著撫過腹部,輕的如同一縷思緒。當感到他的手指從腹部移向胸部,她扭動身體想要掙脫,但他堅定地把她放平,手指滑到胸上,慢慢描摹乳頭。他看著她,沒有笑,同時手掌下移,拉扯她內褲上緣。她想要他,整個他。她的身體朝他靠過去。但是幾秒後,她的手放到了他的手上。

  「得了吧,基婭,」他說,「求你了。我們等了太久了。我已經很有耐心了,你不覺得嗎?」

  「蔡斯,你保證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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