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鹿川有許多糞 | 上頁 下頁
五七


  「我已經知道你的名字了。其實,我聽說過你的很多事。」

  「什麼事?」

  「各種事啊,還聽說過八零年受苦的那件事……」

  信惠說完之前,已經意識到自己談到這個話題是一個失誤。金光培的表情突然僵住了。他以嘶啞的聲音問道:

  「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沒有什麼想得到的。我只是想瞭解你,想和你聊聊天而已。」

  信惠極力擠出笑容。然而,她越是這樣,金光培的臉就越是緊繃得厲害。金光培突然從座位上起身。

  「雖然不知道你想聽什麼,不過我沒什麼可說的。所以,你還是去其他地方打聽吧。」

  信惠突然嚇了一跳,清醒過來。千刑警微突的雙眼直直地盯著她。

  「對不起,我沒有聽到你剛才說了什麼。」

  「我問你有沒有向金光培賣身。」

  「沒有。」

  「真的嗎?我之後會向金光培確認,如果有一句謊話,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沒有撒謊。」

  千刑警認真地在紙上寫著什麼。他就像一個練習寫字的孩子,偶爾歪起頭看看自己寫的字,似乎不滿意,於是揉皺了重寫。信惠不知道他整理出了一份怎樣的調查記錄。我到底說了什麼?有沒有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呢?她焦急地轉動腦子,卻什麼也想不起來。不過,好在可以趁著千刑警握著圓珠筆認真書寫的空當暫時打一個瞌睡。睡意再次無聲地襲來。信惠陷入睡意的誘惑,感覺到一種接近完美的幸福感。她無比珍惜這份短暫的沉默所賦予的安逸,在心裡祈求著,拜託就讓我這樣安穩地睡去吧。如果以這種狀態維持片刻,似乎就會入睡。她太想不被打擾地好好睡一覺,只要以這種狀態睡去,就算被誣陷為間諜罪,判了終身監禁,她似乎也不會有任何異議。

  「來,讀一下。這是你目前為止的陳述內容。」

  信惠聽到千刑警的聲音,睜開眼睛。眼前有幾張紙推了過來。

  「讀一下,按個手印。然後你就可以下樓睡覺了。」

  千刑警的字跡很潦草,難以辨認。不過,也並不僅僅因為字跡。信惠半睡半醒,以這種狀態很難看明白寫了滿滿兩三頁的調查材料確切是什麼內容。不,她也懶得仔細計較。她只想隨便找個地方睡覺而已。她在大拇指上蘸上紅色印泥,在千刑警指定的位置按下手印。

  「雖然可以整夜不讓你睡,不過我特別照顧你一下,審問到此為止,明白了嗎?」

  千刑警從座位上起身,張嘴打了一個哈欠。那一瞬間,他只是一個疲勞善良的普通人,與之前截然不同。不過,當他打完哈欠,閉上嘴,很快又恢復了之前生硬麻木的表情。對面牆上的掛鐘不知何時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

  「跟我來。」

  信惠站起來,身體短暫搖晃了一下。挨過打的肩膀與腿部如針紮般酸麻。千刑警帶信惠去了一層的刑事科辦公室。刑事科比其他房間寬敞不少,人多嘈雜,角落裡有一個帶鐵門的關押室。關押室分為男女兩間。經過男關押室時,隨意蜷坐著的人們抬起頭上下打量著信惠。他們全都像是幾天沒有洗漱,臉上沾滿了眼屎與白色污垢,只有兩隻眼睛熠熠發光。千刑警打開女關押室的鐵門,把信惠推了進去。

  一個頭髮亂蓬蓬的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慢慢挪動著身體,抬起頭看到了信惠。

  「姑娘,這是哪裡啊?」

  女人的嘴裡散發出濃烈的酒氣。她眼皮耷拉著,雙眼朦朦朧朧地不聚焦,似乎還沒有醒酒。

  「這裡是警察署。」

  「警察署?我怎麼到警察署來了?」

  信惠沒有回答。無論如何,她只想閉上眼睛,不被打擾地好好睡一覺。

  「原來那群畜生把我抓進來了。混賬東西,孬種!我不會饒過他們!」

  女人不斷地叫駡著。地上很涼,信惠的身體不斷顫抖著。如果把身子泡進溫水裡洗一個澡該有多好,信惠萌生了一個十分奢侈的欲望。

  「你是怎麼進來的?」

  女人問道。信惠很討厭這個女人,卻依然勉強做出回答。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來了這裡。」

  「不知道?又來了一個和我一樣的人呢!」

  女人咯咯笑起來。

  「你在哪裡工作?酒館,還是茶房?」

  「我看起來像酒館或者茶房裡的女人嗎?」

  「那當然,我在這地界摸爬滾打好幾年了,一看就知道。」

  信惠看到一塊髒乎乎的毛毯,用它裹住了身體。毯子上發出嚴重的惡臭,卻也好過身體瑟瑟發抖,信惠決定忍受一下。奇怪的是,接受調查時困得難受,真正躺了下來卻又很難入睡。信惠聽到了身邊的女人絮叨的聲音。她想起看到自己之後立刻一口斷定自己是茶房服務員的那個女人。不過,自己現在正被懷疑是假茶房服務員,是偽裝的運動圈。我的真正面目是什麼呢?下一個瞬間,信惠感覺到冰冷的戰慄包裹了整個身體。因為她想起自己向千刑警講了金光培的事,還按了手印。為什麼沒有確定詳細內容就按了手印呢?我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啊?至今連自己都弄不清自己是誰,現在卻為何任由他們編排,按下了手印?信惠雙眼緊閉,腦袋貼在地板上呻吟著。難以忍受的羞恥折磨著她。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