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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信惠在夜校工作了一段時間,和母親一起回家之後,幾個月以來一直被關在城北洞坡頂的小屋子裡。

  被關在家裡的那幾個月,真的很難熬。黏糊糊的濕氣沿著單間出租屋的牆壁滲出,濃烈的煤煙味總是引發頭疼,平鋪在窗外的低矮房屋多到令人窒息,周圍總是盤旋著眾多雜音,有時還會瞬間一齊湧來。信惠身處其中,什麼也做不了,消磨了一天又一天。在這段徹底無所事事的時間裡,她的思考能力仿佛已經停滯,一頁書也讀不進去整天下來,她能做的最有價值的事情可能就是每天加兩次煤。

  信惠經常整天一言不發。她沒有人可以交談,也變得害怕說話。她有時還會擔心自己是不是真的患上了失語症,於是發出聲音自問自答。

  「鄭信惠,你現在在做什麼?我現在什麼也沒做。那以後你打算做什麼呢?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麼呢?」

  信惠回家之後,母親擔心她再次逃跑,總是觀察她的臉色,她卻連這也難以忍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漸漸考慮再次離家出走。延續那種生活狀態實在令人窒息,面對母親的那張臉也成為巨大的痛苦。母親做完生意,每天晚上累到快要暈倒才會回家,信惠看到母親,內心愧疚不已。

  母親每天晚上因為膝蓋和肩膀的關節神經痛而呻吟不已,到了凌晨卻又要毫不猶豫地起身去水產市場取貨。信惠目睹著這種沒有盡頭的疲憊人生,卻只想著離家。她也會自責,難道自己是一個喪失了最起碼的良心與同情心的惡毒女人?然而,她越是體會著母親的痛苦,越能感受到自己實際幫不上一點忙的無力感,以及難以忍受的煎熬。

  信惠下定決心,任何事情都要去嘗試一下。就算再次背叛母親,也必須這樣做。如果非要找一個說辭,她有一個現實的理由,那就是必須離家掙錢。兩個月以後,就要交學費。她的藉口是,母親這一次說不定也會像之前那樣,寧可借款也要為自己籌錢,可她不願再給母親增加負擔。聖誕節前的某一天,她終於去了市區,偶然看到了鐘路某條街上掛著的職業介紹所的招牌,便走了進去。在那裡,信惠遇見了來招女服務員的龍宮茶房的老闆娘。

  「到這邊來。」

  過了片刻,千刑警開口說道。信惠遵從指示,坐到了他的桌前。

  對面粉刷過的牆壁上並排掛著兩個玻璃相框,分別是太極旗和總統的肖像。信惠還看到了「實現正義社會」「建設先進祖國」「創造民主福祉社會」等標語。在信惠眼裡,這些都像是矛盾而殘忍的笑話。

  「喂,我性子急,你別惹我。就因為你,我都下不了班。」

  千刑警面部皮膚暗黑粗糙,嘴唇很厚,兩隻眼睛略微向前突出。簡言之,他的面相樸實而粗野,如果在其他地方看到,只會覺得是一個固執的農民。千刑警拉開書桌的抽屜,拿出調查材料。

  「從現在開始,講一下你所屬的組織。」

  「什麼組織?沒有啊。我什麼組織也不知道,而且從來沒有聽說過。」

  「那你是接受誰的指示來到這裡的?」

  「沒有接受過任何指示。哪有人給我下什麼指示?」

  「是嗎?」

  千刑警的臉上突然掠過一絲令人難以捉摸的笑意。他的表情十分放鬆,似乎他已經知曉一切,所以並不著急。

  「那應該有一起討論的人吧?礦山村的生活怎麼樣,和朋友們像這樣一起聊過吧?」

  「我是來這裡掙錢的。為了掙錢做茶房服務員已經夠丟臉了,還會跟人聊嗎?」

  「我可提前警告你,好好說話的時候你聽點人話。你剛才聽見科長怎麼說的了吧?我性子相當急躁。」

  千刑警繃起臉,兩隻眼睛略微向外突出。為了脅迫信惠,他的眼睛瞪得更大,突出得更加厲害了。信惠突然想起一個非常適合這張臉的外號,還在嘴裡念了出來。非常短暫地,信惠嘗到了向千刑警報仇的快感。

  「怎麼,我說錯了嗎?」

  金魚眼更加用力地瞪起了眼睛。信惠突然覺得這一切只是一場惡作劇。刑警也好,信惠也罷,似乎所做的這些都與自身完全無關,毫無任何意義。然而,千刑警做出一副仿佛要吃人似的憤怒得幾近恐怖的表情,不斷督促著,信惠莫名感覺他的這副模樣十分可笑。

  「你這娘們,耍我?」

  說不定信惠的臉上真的閃過了一絲笑意。千刑警把眼睛瞪得更大,站起身來。他的寬臉劇烈顫抖著,像是受到了嚴重的侮辱。碩大的手掌朝著信惠的臉部飛了過來,緊接著,他開始不斷地把信惠的腦袋往鐵桌上按。信惠感覺腦袋似乎旋轉了起來,眼前不斷冒火星。她雖然想要求饒,卻根本沒有機會。

  千刑警再次提起信惠的腦袋,準確無誤地扇中了她的臉。

  「啊,媽呀!」

  信惠倒在地上,喊了起來。她的耳朵裡嗡嗡亂響,被拉起身的時候聲音振幅更高,甚至聽不到自己的抽泣聲。

  千刑警這次把手掌像刀子一般豎起,砸向信惠的後脖頸。但信惠耳朵裡的聲音逐漸變大,她感覺自己的耳朵變成了一口會響的鐘。她的全身像蟲子與樣癱軟,只能任由對方拖來拽去。每挨一次打,對下一次被打的恐懼就會蓋過當下被打的痛苦。信惠每次都會拼命呼喊。鐘聲越來越大,這一次,她的整顆腦袋成了一口大鐘,像是有人在不斷地任意敲打。每次鐘聲響起,信惠的身體就會遭到推搡,引發一陣劇烈的震動。

  突然間,安靜了下來。像是鐘的繩子斷了,所有的騷亂結束了。信惠不知不覺慢吞吞地拖動著膝蓋爬到了桌子底下,蜷縮起來。她像是一隻受驚的動物,兩條腿貼在肚子上,雙手抱頭,全身肌肉緊縮。鐘聲拖著長長的尾音,在耳朵裡盤旋。信惠依然沒有回過神來。她看起來很可憐,表情淒慘地抽泣著,令人十分同情。

  「出來。」

  千刑警彎下腰,向她比畫著。信惠再次服從命令,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千刑警的聲音平靜了許多,指示信惠再次坐回桌邊。信惠的雙腿抖個不停,太陽穴像被擊打般瘋狂地跳動。

  千刑警慢慢點上煙,吐出煙霧,再次開口問道:

  「你認識金光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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