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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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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刑警帶信惠去了隔壁房間。那個房間不大,只有兩三坪,放著四五張鐵桌和一個生了鏽的爐子,看不到其他的物件或者裝飾。牆上貼著「左傾容共連根拔起 守護民主秩序」的標語,一盞日光燈孤零零地亮著。金刑警拿起一把鐵椅放在桌前,讓信惠坐下,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坐好,又拉開抽屜,拿出一盒未拆封的松樹牌香煙。他拆開煙盒,叼起一根煙,又突然遞給信惠一根。 「我不會抽煙。」 「別裝了,讓你抽你就抽,沒事。」 「我真的不會抽。」 「不是說最近的首爾女大學生沒有不會抽煙的嗎?而且你既然下定決心來這裡偽裝成茶房服務員,應該學過抽煙吧?」 「女大學生並不是人人抽煙。還有,我不是偽裝成茶房服務員,我真是服務員。」 「真是服務員?」 金刑警冷笑著反問道。他拉開抽屜,取出紙和圓珠筆,推到信惠面前。 「先在這裡詳細寫下個人信息,不要有所隱瞞。」 「我昨天晚上已經在支署寫過了。」 「話真多,讓你寫你就寫。」 信惠從姓名開始,依次寫下了家庭狀況、學歷、職業、朋友關係、動產、不動產、月收入、興趣、特長等。她猶豫著要不要在職業欄裡寫「學生」,最終寫下了「茶房服務員」。刑警接過信惠寫好的材料,仔細地查看著,開始提問。 「為什麼沒有不動產?」 「因為我沒有房子。」 「傳貰保證金①總該有吧?」 ﹛① 傳貰保證金指的是租戶付給房東較大的一筆保證金,房東拿這筆錢進行投資,利息或收益就是房租,租房者不再每月交房租。﹜ 「沒有,我住月租房。」 「沒有父親,母親從商,做什麼生意?」 「賣魚。沒有店面,借用別人店門口的空地,是那種凌晨去水產市場取貨賣的小攤販。」 「在學校因為什麼受的處分?」 「……組織非法集會。」 「煽動學生們搞遊行是吧?具體是什麼時候?」 「前年秋天,也就是1984年10月。我們並不是搞遊行,只是聚集同學們一起針對校內問題開了一個討論會而已。」 那年秋天,校園裡忙著準備一年一度的秋季慶典。金黃色的銀杏樹之間掛滿了橫幅和海報,同學們在地鐵入口接受戰警的開包檢查,卻還要像溫馴的小學生一樣老老實實地去上課,或者忙於尋找一起參加慶典的搭檔。表面看來,一切沒有任何異常。慶典結束後就是期末考試,考試完畢,提交論文,信惠就畢業了。幾個月之後,信惠即將年滿二十三歲,會被任命為一名小學教師。 當然,比任何人都盼著信惠畢業的人是她的母親。母親的一舉一動,仿佛女兒已經成為半個老師。她相信自己現在已經不是在露天市場賣魚的小攤販,而是正兒八經的小學教師的母親。母親的這種態度並不過分。一輩子隻把希望寄託在女兒一個人身上,歷盡千辛萬苦、翹首企盼的事情如今終於近在眼前。 然而,信惠不知道怎麼了,並不願意接受這一切。她陷入一種莫名的焦躁,像是正在被推向一個她不願意去的地方。不,說不定她在心裡像母親一樣,甚至比母親更加強烈地想要這個結果。可她未曾想到,當這一切近在眼前,即將實現的時候,自己內心反而感到不安,並且想要逃離。 「這樣結束大學生活也太乏味了吧?大家現在似乎都已經忘記了如何憤怒。以這種狀態結束校園生活,接受分配去一線做個老師,這怎麼行?只會成為專制教育的忠實奴僕罷了。」 秀任率先說道。在讀書社團裡一起學習的朋友們都在場。 「沒錯,不能這樣繼續下去。為了在同學們冷漠的心裡埋下微小的火種,必須有人挺身而出。如果沒有人站出來,那就由我們出面。」 「信惠為什麼突然如此亢奮?」 朋友們聽了秀任的話,都笑了起來。其實,信惠即便在朋友們面前也總是對每件事心存質疑,態度消極。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出疑問: 「但是,我們到底有什麼能做的呢?」 「怎麼沒有?可以集會要求校內民主化啊!」 「不過,只是搞個校內民主化集會,對於現在這種情況有什麼意義嗎?」 「現在就算扔塊小石子也很重要。不過,現在給大家講反抗法西斯體制或者民眾的生存權之類,他們也聽不進去。首先要從最皮毛的開始,重要的是在大家的可行範圍內開拓空間。我們學校的學生們現在最不滿的是什麼?校長的非民主化管理,對吧?我們都是大學生了,卻被當作高中生對待。因此,將這種不滿凝聚為校內民主化的要求,是最有效的方法。」 所有人都對秀任的話表示贊同。在當時的氛圍之下,校內組織集會,要求民主化,是一種難以想像的冒險。不過,想到自己現在要去做一件尚無人做成的事情,信惠興奮得全身顫抖,感覺像是在謀劃一場革命。此後過了很長時間,她依然無法理解當時自己心中湧起的那股莫名的感動,那種幾乎是自我破壞的衝動與興奮。 他們立刻就地開始討論開展集會的方法。首先,得到校方許可是一個重要問題。如果未經允許舉行集會,很顯然在開始之前就會泡湯。獲得許可的事情由信惠負責。學生科科長宋教授是一位骨幹詩人,他平時對在校報上發表過幾首詩歌的信惠尤為關注和青睞。 信惠去找宋教授,申請集會許可。她謊稱有必要針對秋季慶典收集學生們的意見。 「非得集會討論嗎?」 總是斜戴著一頂扁圓貝雷帽、嘴裡叼著煙斗的風度翩翩的詩人,滿眼疑惑地盯著信惠。 「因為同學們的意見很雜亂。我們只討論一個小時,老師。」 信惠臉上掛著微笑,儼然一個熱愛詩歌、尊敬詩人的文學少女,心裡卻有一種愧疚感。 「好,就一個小時啊。絕對不能談論其他話題,明白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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