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鹿川有許多糞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
|
|
其實,那是再傻不過的事情了。他正是因為付不起酒錢才被酒館服務員揪住衣領,這樣一個騙子哪有錢還我呢?他依然雙眼無神地望著我,不斷重複著同樣的話。 「I'm sorry, I'm sorry……」 他的捲舌音使我忍無可忍。剛好我當時叫賣的商品中有一把美國產登山刀,我掏出來刺向了他。那一瞬間,我想捅死他,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騙子沒被捅死,我卻因此被警察抓了。錢不但沒找回來,我還坐了牢。想到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戴手銬,不禁悲從中來。我是一個在這片廣闊的天空下沒有容身之地的孤兒,本想來首爾老老實實地生活,千辛萬苦竟落得如此下場。我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 我穿上了看起來非常嚇人的藍色囚服,被看守推進了牢房。身後的鐵門眶當一聲關上了,那一瞬間一股霉臭味直沖我的鼻孔。昏暗的牢房裡,只能看到一雙雙閃爍的眼睛盯著我,像極了饑餓的猛獸。我不知不覺雙腿顫抖起來。 正在這時,一雙雙殺氣騰騰的眼睛中突然傳來某個人的問話。 「咦,這是誰呀?這不是『蛤蟆』嗎?」 我真的不得不懷疑自己的耳朵。叫我「蛤蟆」這個外號的,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還能有誰呢?我抬頭一看,一個面色黝黑、同樣穿著灰藍色囚服的傢伙沖了過來。就算已經多年沒見,又穿著如此醜陋的囚服,我依然可以一眼認出他。此人正是之前在孤兒院奪走我的幸運的成萬那小子。 我們就這樣再次相遇了。自孤兒院分別,如今已經十五年了。他說自己開貨車撞死了人,所以坐了牢。 聽他講起那段時間的家庭生活才知道,他果然和我一樣一路坎坷。他當時幸運地取代我成為別人家的養子,去了才發現原來不是做養子,而是做勞工。帶走成萬的那個男人是釜山周邊一家鐵器廠的老闆,每天像牲口一樣使喚他。 「說好聽點是養子,其實就是免費找了個苦力。可就算是做苦力,至少也要填飽肚子吧?每天不給飯吃,還說我偷懶,又打又罵……相比來說,孤兒院簡直就是天堂。」 「那個大嬸呢?大嬸也虐待你嗎?」 我想起了那個第一次向我傳來溫暖的女人。 「那個女人至少心腸還比較好。我能在那個家裡忍受下去,也是因為她。可她不知得了什麼重病,突然離開人世。隨後,我就徹底離開了那個家。」 成萬原來也和我一樣命運不濟。他離家之後,和我一模一樣,在社會的最底層拼命掙扎著活下去,最後卻來到了這裡。 總之,我們就這樣一起開始了牢獄生活。也就是說,從「孤兒院夥伴」變成了「獄友」。多虧了資深獄友成萬,我才能輕鬆度過這段牢獄生活,這真是萬幸。他不僅安慰我那顆對生活失去熱情的心,還試圖鼓勵我。 「唉,我們要這樣活到什麼時候呀?等哪天有機會我們也大幹一場,改變命運。」 成萬一直在等待那個「機會」,夢想著有一天可以結束這令人厭煩的底層生活。不過,我做不到。說不定幸運會降臨到我的頭上——我根本就不會做這種白日夢。 我太清楚了,我和幸運根本挨不著邊。當然,我也並非只有不幸。我的人生雖然屢遭失敗,偶爾也會有好事發生。比如,遇見我現在的妻子,對我而言真是不可多得的幸運。 妻子雖然長得醜,配我卻已綽綽有餘。我坐牢之前,在昌信洞山上租了一間每月兩萬韓元的小屋,那個女人是我的鄰居。她看起來像是酒館的女招待,只有晚上才會出門,和我很難碰到面,更別說聊天了。一天,我看到她蹲坐在屋前做晚飯,有種氣味強烈地刺激著我的嗅覺。十幾年前,我第一次來到首爾,在龍山站前餓著肚子流浪了很多天,在某戶人家的牆角下聞到過這種氣味。這種氣味刺激著我饑餓的腸胃,此後再也難以忘懷。 「那個……那是什麼氣味?」 女人抬起頭望著我,被破舊石油爐子冒出的濃煙嗆出了眼淚。 「這是清國醬。」 「清國醬?」 「您不知道清國醬嗎?」 「我從來沒有吃過。」 女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我給她講了自己與清國醬的那段往事,她哭笑不得,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傻傻地望著我。那天,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吃到那種食物。從此以後,她只要煮了清國醬就會來敲我的房門。不過,她只是默默遞給我一碗清國醬就掉頭走了,所以我從來沒能和她好好說過話。 我被捕之後,吃不上清國醬,當然也見不到她。開始牢獄生活一個月左右,有人來探視。起初看守告訴我這個消息時,我簡直不敢相信。怎麼會有人來看我這樣的人呢?進入會見室之前,我一直以為肯定是搞錯了。進去一看,居然是她在等我,太令人意外了。 「我給你帶了清國醬,他們卻說不能送吃的,怎麼辦呢?」 她依然是過去那副哭笑不得的傻乎乎的表情。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