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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半個月前,姑媽打電話到我工作的學校,我第一次聽說了父親的消息。

  「金什麼?沒有這麼個人。唔……又不是只有一兩個金老師。什麼?哦,金英真老師。您怎麼不早說。請稍等。」

  看來姑媽一開始是以莫洙這個名字找的我。接電話的教務主任反復問了好幾遍,她才勉強想起我的名字。

  「喂,請轉一下金老師,金英真老師……」

  我接過電話之後,電話線那頭濃厚的慶尚道口音還在焦急地喊叫著。

  「您好,我是金英真。」

  「哎喲,英真……不,莫洙呀,你真的是莫洙嗎?」

  我這才聽出來,這個操著一口熟悉的濃厚慶尚道口音的老女人是姑媽。

  「姑媽,有什麼事嗎?您在哪兒?」

  「什麼在哪兒,當然在首爾。不過,莫洙呀,這事可怎麼辦才好呢?你爸……你爸被抓了。」

  「什麼,您說什麼?怎麼回事?」

  「你爸被抓了。哎喲,這可怎麼辦呀?天呐……已經過去三十來年了……真是一個晴天霹靂呀。」

  「請您說得詳細一點。父親……走了?去哪裡了?」

  考慮到教務室裡的其他老師也會聽到,我在慌亂之中依然沒有說出「被抓」兩個字。而且,教務主任從剛才開始一直眨巴著那雙小眼睛隔著鏡片盯著我。

  「難說,不是警察,而是情報部或是安全企劃部之類的部門。已經進去好幾天了,我今天才聽說。現在真要完蛋了!你說,這事怎麼辦才好呀?」

  「等一下,姑媽。我現在不方便細說。等一下再打電話吧。明白了嗎?下午放學之後,我打給您。」

  我說完之後,掛斷了電話。

  「是金老師的親戚嗎?剛開始說找金老師,說了一個別的名字,金什麼來的。聽起來有點兒慌張,您家裡出什麼事了嗎?」

  「是的。不過沒有什麼大事。」

  我向教導主任搪塞過去後,回到自己的座位,撲通一下癱坐下去。我摸索著香煙,沾滿粉筆灰的指尖不知不覺地顫抖著。小時候,我很討厭莫洙這個名字。這個名字有些怪異,鄰居家的孩子們都喜歡以此取樂,還給我起了外號叫「木工」「米酒」①什麼的。不過,等到我年齡稍大了一些,得知父親為什麼為我取這個名字之後,才真正對此心生厭惡。我無法忍受父親把自己失敗過往的恐怖外殼罩在我身上。大二那年參軍之前,我自己通過各種努力,經過煩瑣棘手的行政手續,改了名字。

  ﹛① 這幾個詞與「莫洙」發音近似。﹜

  檢察官問道。

  「過往……您是指哪種過往?」

  「你父親過去曾經加入南勞黨①,是一個共產主義者,這些應該瞭解吧?」

  ﹛① 南勞黨:南朝鮮勞動黨的簡稱。﹜

  果然是這類話題。我極力保持高度警覺。

  「知道得不多,只瞭解個大概。六二五戰爭①前後,父親因此有過一段牢獄生活,出來之後也……」

  ﹛① 六二五戰爭:指爆發於1950年6月25日的「朝鮮戰爭」。﹜

  我故意說了一些提問之外的內容。

  「知道得不少呀。不過,金先生對父親的這種過往或者思想有什麼看法呢?」

  檢察官直視著我說道。我乾咽下一口唾沫。

  「停戰之後,我在這邊出生,是接受了徹底反共教育的一代。如果現在必須在南北兩種體制中二選一的話,儘管不會發生這種事,不過我是說如果,我當然只會選南部。因為我的精神與思考方式、生活習慣……我人生的所有根基都是在這種體制下形成的。最重要的是,我現在實際上是一名對孩子們進行反共教育的教師。」

  我感覺後背直淌冷汗。不知道檢察官對我的回答是否滿意。檢察官依然面無表情。我感到一陣口乾舌燥,抬頭望著檢察官。

  「不過……我父親到底因為什麼嫌疑被抓捕呢?」

  檢察官翻看文件的手停了下來。

  「你還不知道嗎?」

  「是的。昨天打電話的那位只說違反了保安法,具體情況讓見面再談。」

  書記員正在寫著什麼,微微抬起頭看著我。昨天往學校打電話的男人的語氣相當生硬,威脅性十足,我猜正是這個書記員。檢察官沉默著看了我一會兒,言簡意賅地開口說道:

  「間諜罪。」

  我突然無言以對。檢察官依然面無表情,視線卻沒有從我身上移開,以防錯過我對這句話的反應。

  「那……那麼……是說我父親是間諜嗎?」

  「你父親,因接受北部傀儡集團的對南操控指令,從事地下活動的固定間諜①嫌疑被捕。」

  ﹛① 在固定地區永久進行活動的間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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