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鹿川有許多糞 | 上頁 下頁 |
| 四 |
|
|
|
有人響亮地喊了一句,打破了尷尬的氣氛,隨即眾人的呼聲如波濤般起伏起來。 「推翻,推翻,推翻……」 就在那一刻,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預感。我抬起頭找到了唱《真正的男子漢》的主人公,被譏笑後依然臉紅未消的男人果真是張丙萬。 「怎麼,認識那個人嗎?」 我身旁的後輩問道。那天下午,這位朋友一直與我同行。他是學生運動圈出身,80年代初期坐過牢,現在效力於某家在野黨組織。我向他簡單介紹了一下張丙萬,他雙眼放光,很有興趣。 「是個有意思的人,一起見見吧。」 隊伍不斷推擠,我們鑽過人群之間的空隙向張丙萬走去。張丙萬認出了我,卻並無開心之意,反倒面露尷尬,好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被戳穿。 「今天特意出來的嗎?」 「這個嘛,只是想湊個熱鬧……」 他深鞠一躬,接過我遞過去的香煙,如此辯解道。在我看來,置身在這種場合他顯然有一種自卑感。果不其然,周圍大多是大學生與系著領帶的中產市民,相比之下他的打扮十分寒磣,略微有些顯眼。而且,他剛才鼓起勇氣領唱了一支歌,卻又意外地丟了醜。他撓撓後腦勺說: 「越是這種時候,像我這種什麼也不懂的老百姓,越是應好好待在家裡。」 「您可別這樣說。就應該像先生您這樣的人出面才是。您可比十個大學生還有價值。」 後輩很懂得察言觀色,在旁趕快說道。 「哎喲,別叫我先生……」 他誠惶誠恐地擺擺手,卻又確實從那句話中得到了鼓勵。 「說真的,催淚彈那傢伙真是厲害得嚇人。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催淚彈這麼狠。」 他稍微有了勁頭,開始向我們講述自己從下午6點降旗儀式警報聲響起之時到現在所經歷的一切。沒想到,後輩居然對他的故事出奇地感興趣,聽得特別認真。趁張丙萬暫時離開,我才聽他談起其中緣由。 他近期正在某出版社籌備一本新雜誌。這本雜誌持堅定的民眾立場,為民眾發聲。他打算在雜誌上刊登張丙萬的故事可雖然是以人物介紹為形式,卻意在刻畫作為促進歷史變革主力軍的民眾形象,並邀我為此撰文。後輩有種近乎盲目的熱情,加之他的堅持,我很難拒絕這個請求。不過,他看待張丙萬的視角是不是太隨意了呢?張丙萬真的能夠成為歷史主力軍抗議民眾的典型嗎?我對此表示懷疑。後輩卻認為,張丙萬這樣的人反倒是最佳人選。這主要是因為,他自卑意識根深蒂固,至今為止沒有特別關注過政治或社會矛盾,也就是說,他和所有人一樣,一直認為自己就是個天生窮命的普通人。只有張丙萬這樣的人,才能展示出歷史主力軍抗議民眾的面貌——他們與整個社會的民主化熱潮一起慢慢覺醒,開始認清自己所屬的社會階層與苦難的生活,對自己的力量有了全新的認識。 「哎喲,我怎麼能出現在那種地方呢?我這種蠢人,有什麼值得推崇的?如果上了雜誌,恐怕只會遭人笑話。」 我們表明此意,他趕緊擺擺手。不過正如他自己所說,「是一個好出風頭之人」,所以我們沒怎麼費力便說服了他。 他的老家在全羅北道完州郡的一個小鄉村,初中畢業之後他開始務農,種著1200坪①左右的水田與400坪左右的旱田,不過只是一名佃農,那些都不是他自己的地。他意識到務農太辛苦,是一個毫無希望的營生,累死累活到頭來也只能背負一身債務。因此,七年前,他三十一歲時,拖家帶口毅然決然地來到首都。 ﹛① 坪:土地或房屋面積單位,1坪約合3.3平方米。﹜ 「只提著一個鋪蓋捲兒,坐著夜車就來了,當時只想著出人頭地,渴望在首爾找到新的人生。」 他在首爾和其他離農農民一樣,被劃入了城市貧民階層。他輾轉於無數職業,粗活自不必多說,還做過銷售,在地鐵、公交車車廂裡賣過去污劑或者錢包什麼的,做過東奔西走的藥販子,聽說做好了能賺大錢又跑去做房產中介。他一再失敗,卻一直懷有初來首爾時的那個夢想,相信自己總有一天可以擁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例如擺脫令人厭煩的貧困與苦難,迎來挺胸抬頭的激動人心的那一天。他從未放棄過希望,全新的人生卻遲遲不來,不論怎麼掙扎,總是原地踏步。 「沒辦法呀!這個夢想從剛開始就是不可能實現的……」 後輩對他說: 「資本主義體制已經大範圍擴張,變得堅不可摧,自然不會容許張先生這個卑微的夢想了。如果張先生不主動與妨礙夢想實現的勢力進行抗爭的話,這個夢想或許永遠不會有實現的那一天。」 他眨著眼睛,似乎聽不明白。後輩恨不得從現在開始按照自己的想法塑造一個覺醒的民眾形象。 不過,從結果來說,我們想要喚醒他、開導他的這種努力根本沒有必要。因為即使沒有我們的幫助,他也通過自身的力量發生了改變,而且速度出乎意料地快,超出了我們的想像。 那天聚集在明洞教堂的那些人,決定就地徹夜靜坐示威。當時還不曾有人想過,這次事件後來會成為促成「六月抗爭」火種一直持續到底的一個重要契機,成為全國性的關注焦點。夜深了,一部分人離開靜坐現場回家,我與後輩也離開了現場。與此同時,我們與張丙萬分別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