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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真正的男子漢

  談到張丙萬,難免會想起那年六月的那場巨大動盪與抗爭浪潮,俗稱「六月抗爭」①或者「民主化大鬥爭」。因為正是在那年六月的某一天,在名為「雞籠車」的警用押運大巴上,我第一次見到了張丙萬。

  ﹛① 六月抗爭:1987年6月10至29日,韓國爆發了全國範圍的大規模民主運動。——本書注釋均為譯者注。﹜

  所謂那年六月的某一天,說得再詳細點,就是彼時著名的「6·10大集會」前夕,街頭氛圍相當混亂。我與張丙萬初識於警用押運大巴,湊巧又都遭遇了便服警察不問青紅皂白的拳打腳踢,算得上患難之交。總之,我和他初遇的情況有點特殊,有必要簡單說明一下前因後果。

  那天下午,我在明洞購物街入口處的波斯菊商場附近被警察當作示威者強行帶走了。事件的起因是我偶然有事路過那裡,剛好目擊了大學生突然發起示威活動。我走出商場門口的地下通道,感覺氣氛有些異常,停下了腳步。週末擁擠的明洞大街與平常並無兩樣,卻莫名籠罩著一股非同尋常的緊張感。

  我先是看到不少行人停步望向馬路對面的商場。商場門前擠滿了享受週末的人群,乍一看去,似乎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不過再仔細一瞧,即可發現商場大樓旁邊列著一隊戰鬥警察。不論過去還是現在,在街上看到戰警並不值得大驚小怪。不過,近一個中隊的警察在商場門口把守著,路人齊齊駐足觀望,顯然有什麼不尋常之事。

  「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身邊站著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身穿白色襯衫、打著領帶,像是一位銷售人員。聽到我的問話,他警覺地打量了我一番,只回答了一句「說不準」。恰在這時,我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切的呼喊。

  「廣大市民,學生們決定七點整在樂天百貨門口舉行推翻獨裁統治的街頭抗爭。各位愛國市民,大家一起參與進來吧!讓我們一起挺身而出,協力打倒肆意嚴刑逼供、壓制人民的軍隊法西斯!」

  我回頭一看,那個聲音來自一個稚氣未脫的大學生。他的呼籲十分老練,極具煽動性,與長相完全不符。他快速說完,扒開人群,匆忙隱身其中。我看了看表,剛好快到七點了。

  不過在我看來,大學生們的示威計劃相當於已經敗北。警察提前打探到緊急示威的情報,已經事先佔領了原定場地,架起了銅牆鐵壁。就算當今時代的大學生再怎麼勇敢無畏,也只會是徒勞無功罷了。我卻又無法立刻離去。因為我很好奇學生們最終是否會如約出現,而且現場聚集了不少市民,於是我又茫然地期待著會出現某種令人感動的戲劇化場景,比如市民們說不定會一呼百應,積極參與示威。雖然這只不過是一種茫然而虛無的期待而已,我卻想緊抓不放。或許,現場的大部分圍觀群眾都與我持同樣心態。

  過了幾分鐘,人群突然開始躁動起來。有人大喊:

  「看呐,來了!」

  學生們位於前方乙支路入口處的十字路口。他們遠遠地沖進機動車道正中央,揮起拳頭向這邊喊著口號。雖然只有區區四五個學生,卻足以吸引滿大街的目光。潮水般疾馳的車流突然陷入一片混亂。我在那一刻看了看表,剛好七點整。儘管有恐怖的警察把守現場,他們依然準時出現了。

  樂天百貨門前的便服警察隊伍向那邊沖了過去。這時,路邊聚集的市民群體中爆發出噓聲,緊接著混在人群中的大學生開始大喊:「廢除護憲,打倒獨裁!」

  幾位市民也開始跟著口號大喊,響應迅速擴散開來。此情此景,確實前所未見。善良沉默的大多數終於開始發聲。個人融入集體,多少會變得勇敢。他們互為彼此的擋箭牌,歡呼著為警察喝倒彩。如果警察靠近,再重新混進善良沉默的大多數當中就可以了。我也是其中之一。群眾的響應變得格外熱烈,馬路對面的警察向我們走來。這些便服警察戴著鋼盔與防毒面具。他們走近了,學生們立刻隱匿蹤跡,普通市民也悄悄後退,或者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閉上了嘴。我也假裝是一個沉默善良的市民,期待著他們快點走過去。

  正在這時,一個便服警察經過我面前時突然轉向我,如雷鳴般大喊著:「我抓住他了!」他緊緊抓著我的領口。他們肯定是在馬路對面早已注意到我為大學生鼓掌助威,提前盯上了我。

  「幹什麼?我做錯什麼了,為什麼要抓我?」

  我當然做出了反抗,但是他們毫不理會,徑直把我拖向停在路邊的警用押運大巴那邊。

  「放開我!憑什麼強行抓捕善良的市民?」

  我使出全身的力氣呼喊著。我環顧著周圍的市民,想要控訴這種委屈憤慨的遭遇,卻被幾個身材魁梧的便服警察層層包圍,隔斷了視線。

  「廣大市民,怎麼可以這樣呢?堂堂法治國家,警察就這樣抓捕一個無辜的市民……」

  我儘管一直在呼喊,在那一刻卻也清楚地感覺到,這種反抗是毫無意義的。什麼「法治國家」,什麼「無辜市民」,這些話在我自己聽來都十分幼稚可笑。我繼續反抗著,一個「鋼盔」突然從幾步遠的地方朝我飛奔過來,毫不留情地用皮靴踢向我的胯部。要害處遭到暴擊,我瞬間痛苦萬分地倒在了地上。後來聽一位大學生,「白骨團」①的主要任務就是抓捕示威者,踢要害是他們鎮壓示威的老套路了。抓捕示威現場的學生時,為了防止對方反抗或者逃跑,常像這樣攻擊其全身最敏感、最脆弱的部位。正如他所言,我算是毫無餘地地中招了。我不僅不能再做出任何反抗,而且由於難以忍受的痛苦,我只能半癱軟在地上,來回扭動著身體。緊接著,他們開始殘忍地對我拳打腳踢。他們整齊劃一地戴著黑色防毒面罩,遮住了整張臉。兩個玻璃眼和鼻子底下凸起的毒氣濾盒什麼的,看起來就像是謝肉節上戴的那種怪異醜陋的面具。果不其然,眼下這一切亦像極了容許所有殘忍、暴力與施虐的謝肉節。

  ﹛① 1985年8月1日,以首爾政府名義組建的便衣逮捕組,大多數有武術底子或特種兵出身,鎮壓示威者時戴白色頭盔,穿便服,與普通警察進行區分,因而有了「白骨團」的外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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