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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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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 兜回到家時,克巳正在客廳吃泡面。長身體的時候應該多吃點有營養的東西,不過兜沒有說出口,因為他在與兒子年齡相仿的時候吃得更差,活得更糟,沒有資格去糾正兒子的飲食問題。更重要的是,一旦勸了兒子「不准吃泡面」,妻子很可能會認為兜是在要求她「給我好好做飯」。不光是妻子,世上所有的女人,不,應該說所有的人,都對這種「話裡有話」的言外之意相當敏感。人們總是會懷疑別人的話語裡有深意、諷刺或批判,這也許就是將語言作為重要交流方式的人類獨有的生存之道吧。而令兜困擾不已的,是他的話裡明明沒有什麼弦外之音,但對方總能解讀出厭煩或諷刺的意思,而且這種情況已經不止一兩次了。兜的妻子就是這樣一個總能從別人的話語中挖出「深意」的天才。 克巳一邊吃泡面,一邊翻看著單詞本。見此情景,兜不禁想起自己十幾歲時為了生存拼盡全力的那段歲月。那時為了活下去,他甚至做了許多違法的事。 「你現在吃的是什麼時候的飯?」兜忽然有些擔心地問道。指針指著下午三點。這個時間,吃午飯太遲,吃晚飯又太早。 「應該是午飯吧。」 「別太勉強自己。」 「嗯,我只是想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要是不行就算了,對吧?」這是妻子以前經常說的話。她總說「每個人能力有限,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要是不行就算了」。兜曾問她這句話是不是「盡人事,聽天命」的意思,她不置可否地說道:「我說的更好理解,也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氣,非常好。」想到這裡,兜問兒子:「你媽媽呢?」 「在二樓呢。老媽一收拾屋子就停不下來。」 兜歎了口氣。不管是看書還是打掃房間,只要妻子入了迷,就會很容易忘記時間。她本就對如何整理東西很講究,特別是收拾屋子,更是要一塵不染才肯罷休。這不是什麼壞事,但家裡的日常作息也就變得混亂起來了。 這時,兜聽見了妻子下樓的腳步聲,頓時感到胃收縮了一下。 「啊,老公,你回來了呀。」 「嗯,剛回來。」 「我一收拾屋子就停不下來了。櫃子裡都是東西,一直想整理整理,就大動了一下,把那邊的東西都搬到這邊來了。你房間裡可以放東西吧?」 「當然可以。」說是兜的房間,其實就是稍微經過改造的儲藏間,只是將它稱為「爸爸的房間」而已。兜曾說想重新裝修一下,能有一間自己的房間,但在妻子的提議下,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收拾屋子真是辛苦。」「有那麼辛苦嗎?——不不,我是說你真是辛苦了。」學會慰勞對方,是基本,也是第一步。前幾天在攀岩場館和松田聊天時,松田也表達了相同的意見。「我在十九年的婚姻生活中學到了一點。妻子無論說什麼,你都只有一個選擇——附和地說上一句『真是辛苦』。不管她是在抱怨還是在問你問題,這句『真是辛苦』都是最治癒她的。」 兜表示贊同。比如,當妻子問「這件衣服和那件衣服哪件好看」時,要非常同情地說一句「真是辛苦」來慰勞對方。當然,可能會被妻子責備沒有給出明確答案。但其實就算給出了回答,也不一定能保證平安無事。 「老公,今天晚上咱們吃炸豬排,行嗎?家裡還有凍肉。」 「當然行呀,我正好也想吃炸豬排了。」此話不假,剛才兜在外面踩點,轉了很久,確實有些餓了。 「不過我收拾屋子還需要一點時間,還要去買麵包糠什麼的,晚飯可能要晚點才能做。」 「我去買麵包糠吧。」 「你去?」 「嗯,你也辛苦了。」 妻子上樓後,克巳冷冰冰地看著兜說:「老爸,你還真是能對老媽點頭哈腰啊。」 「點頭哈腰?我只是在慰勞她而已。」 「但是你也有工作啊。而且剛才你說要去買麵包糠,老媽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你別瞎說。」 「我要是上了大學,開始一個人生活了,還真是有些擔心你。」 「什麼意思?」 「我怕你和老媽兩個人過得不順心。」 兒子是在關心我以後的生活嗎?兜感動得想上前抱住兒子,不過他自然沒有這麼做。 「最近,我們年級有個男生突然在學校裡大鬧起來,明明平時都挺穩重的。」 「他被人欺負了?」 「不是。他是個認真的人,就是缺少點那個。」 「哪個?」 「應該說是社會性吧。」 「我到現在也沒有啊。」 聽了兜的話,克巳笑了起來。「上課的時候,那個男生突然朝旁邊的女生大喊大叫,怒吼道:『不要說得好像你很明白似的!』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聽說他家庭關係挺複雜的,應該是積怨很深。旁邊的女生說了幾句同情的話,他就爆發了。」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是覺得,遲早有一天你也會爆發的。雖然你和老媽關係不錯,但一直都是你在讓著她吧。」 「你是這樣認為的嗎?」兜加重了語氣,向前探了探身。果然蒼天有眼啊!兜不禁想仰天長嘯。但轉念一想,他一直都在做收人錢財、取人性命的事,那麼不堪又不可原諒,且短時間內無法金盆洗手。如果真是蒼天有眼,這種見不得人的行為必然會遭到嚴懲,只是早晚的問題。遲早有一天,他是要付出代價的。就算這一天真的來臨,他也不希望家人受到牽連,捲入不幸之中。 「因為每次都是老爸你在道歉啊。其實你應該更有威嚴的。」 「我就是這種性格。你要小心以後別像我一樣。」 「嗯,不過太大男子主義、總擺一副臭架子也很不像樣。」 「我差不多該去買麵包糠了。」兜站起身,又問克巳,「你們學校有沒有一個姓松田的學生?」 「松田?松田風香?」 「你認識嗎?」 「我們同班啊。剛才我不是說有個女生說了幾句同情的話,結果被人吼了一通嗎?那個女生就是松田風香。」 這麼巧!兜大喜過望。原來這兩個孩子不僅同校,還是同班,而且兒子剛剛還提到過。與其說是偶然,倒更像是命中註定,彼此之間擦出愛情的火花也不足為奇。 樓梯上又傳來了妻子下樓的腳步聲。兜此時的感覺像是背負著莫須有的婚外戀罪名一般緊張不已。他剛想問妻子掃除是不是已經告一段落了,妻子卻先指著樓上說道:「還要再收拾一會兒。」 「真是辛苦啊。」 「要不別吃炸豬排了,吃點清淡的吧,行嗎?煮點掛麵什麼的。」 此時的兜一心想吃炸豬排,甚至覺得胃都已經變成了豬排的形狀。而且妻子是在用商量的口氣問「行嗎」,要是一般人,恐怕會堅持己見,說「還是想吃炸豬排」。但對兜來說,這未免太不專業。多年的相處讓他早就知道應該如何回答,只聽他毫不猶豫地說道:「我也正想著煮點掛麵更好。」 克巳撲哧笑了出來,翻著單詞本念道:「可悲,可憐,poo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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