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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克巳沒有再說話,兜則繼續吃著吐司,看著電視。過了一小會兒,克巳說:「前陣子,我親眼看到了。」兜這才意識到對話還沒結束,同時又覺得兒子親眼看到的該不會是他工作的危險場面吧,聲音便又陡然拔高了:「什麼意思?」

  「有一天放學後,天都黑了,我正好經過視聽教室,看見那個老師在裡面。」

  「那個美女老師?」

  「嗯,還有一個年輕的男老師也在。他是隔壁班的班主任,姓山田,熱血又認真。他倆面對面站著,不知道在幹什麼。」

  「山田老師加油啊。接下來會是讓人心跳加速的發展嗎?」

  「怎麼可能這麼悠閒,畢竟山田老師都結婚了。」

  「什麼?」兜雙臂環抱,皺起了眉頭,「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心跳加速了。山田老師小心啊。」

  「什麼意思啊,老爸?」

  「山田老師和美女老師已經公開關係了嗎?」

  「估計只有我們知道吧。有一次在視聽教室的時候,這兩個老師突然進來,我們只好躲起來了。」

  「我們?看到他倆的不止你一個人嗎?還有誰?」

  糟了,說了多餘的話,克巳臉上滿是懊惱不已的表情。這時,兜心想兒子應該是和同班的女生在那裡卿卿我我吧。

  「我說的我們,就是我,」克巳移開視線,板著臉答道,「和老爸你呀。我剛剛不是告訴你了嗎?所以,知道這件事的,就是我和你兩個人。」

  「那就這樣吧。」

  「那種女人是不是就叫狐狸精?能把認真的熱血教師山田騙了。」

  「也許是男方主動的呢?」

  「但山田老師是個認真的人啊,難道是因為罪惡感擊垮了他?」

  「擊垮?」

  「他最近都請假不來學校了。別的老師都說他是因為生病了需要休息,但我覺得他應該是不願意來學校吧。」

  「老師不願意來學校?」

  「女人真是恐怖啊。」

  「有恐怖的女人,也有不恐怖的女人。男女都是各種各樣嘛。」

  「對了,母螳螂交尾時會把公螳螂吃掉,對吧?」克巳問道。

  「啊,那個啊。」

  「所以公螳螂只是用來交配的吧?」

  「不是。」兜解釋道,這還是以前某個同行告訴他的。「螳螂的視野很廣,而且動作很敏捷,所以母螳螂是把身後的公螳螂當成敵人來攻擊了。這是意外。」

  「那也很恐怖啊。」

  「螳臂當車,你知道嗎?」這其實也是同行教給兜的,但彼時兜並不知道螳臂當車的螳是指螳螂,還反問「是像放到水上的燈籠那樣的東西嗎」,結果被同行嘲笑了半天。①

  ﹛①「螳臂當車」,日語寫作「螳螂の斧」,直譯為螳螂的斧頭。日語中,「螳螂」和「燈籠」發音相同。﹜

  「是像放到水上的燈籠那樣的?」克巳問道。

  兜歎了口氣。「是螳螂。你想想螳螂舉起斧頭似的前臂的樣子,看起來勇猛無比,但也就是一隻螳螂而已。」

  「像『敗犬的遠吠①』那種意思?」

  ﹛①指弱者只會在強者背後說壞話、逞威風。﹜

  「差不多,但也不太一樣,畢竟螳螂以為自己能贏。它很弱小,但依然拼死反抗,這樣的姿態稱為『螳臂當車』。」

  「老爸總是惹老媽生氣,像個受氣包一樣,偶爾也要奮力一擊試試呀。」

  「舉起斧頭,奮力一擊。」

  「但這個成語沒有『如果螳螂有意那麼做,就能一擊斃命』的意思吧?」

  「說起來,意思還是無力的抵抗。」

  克巳腦海中仿佛已經浮現出父親的斧頭被折斷的場景,不禁同情地看向了兜。

  「我倒是覺得螳螂的斧頭不容小覷。」兜說道。

  「螳螂總有一天會奮力一擊。」

  「正是。不過話說回來,老師不願意去學校也太……」

  「現在好像挺常見的呢。畢竟如今的日子可比你當學生的時候要辛苦得多。」

  「什麼時候日子都不好過啊。」

  「比如說?」克巳語氣強硬地問,仿佛是在挑釁和試探。對於兒子來說,不能不去考慮父親究竟是夥伴、敵人還是競爭對手。

  「比如說,叫你去搬那些巨大的石頭蓋金字塔,痛苦吧?可是在三千多年前,有些人就是這樣生活的。還有人做青銅器啊彩紋陶器啊……」

  「這都追溯到美索不達米亞了。我說老爸,你還真是喜歡陶器。」

  「也不是這個意思。」

  「啊,對了,老爸,你會來參加高考志願填報的輔導嗎?」克巳看著電視問道。

  「高考志願填報的輔導?」兜皺起了眉頭,「家長也要去嗎?」

  「我想著讓老媽去就行了。」

  「不,我肯定也去。」兜立刻答道。

  「沒關係。那天是工作日,你還要上班吧。」

  「哎,你知道我最想做的事是什麼嗎?」

  「不知道。」

  「是擔心兒子的未來。對於學校的事也好其他的事也罷,總是認為這麼做不行那麼做也不行,能像這樣為你的人生煩惱,就是我想做的事。」見克巳面露不悅,兜卻絲毫沒有在意。畢竟,這就是他的心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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