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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〇


  ▼幸福的想像 獨立的文學

  (代珂)

  〖洋洋灑灑一千頁,一直在奔跑、一直在逃離。主題、思想、哲學——這些千百年來被信奉為文學所必不可少的要素在它面前一無是處。我一直大張著合不攏的嘴,在不知不覺間和主人公開始了一場逃亡。〗

  《金色夢鄉》獲山本週五郎獎時,身為評委的淺田次郎給出了如此評價。引用到這裡並非要證明這部小說多麼優秀,而是想強調伊阪幸太郎確實是一名較難定位的作家。尤其在譯完這部伊阪文學道路上里程碑式的著作之後,這樣的印象尤為強烈。一直以來,讀者們都願意將伊阪的作品歸為推理小說去閱讀,伊阪自身也曾一再主張,他的創作動機始終是奔著「推理」而去。他崇拜島田莊司,後者的一句「我相信日本列島的某處一定潛藏著未被發現的才華」,讓他滿懷熱忱地走上推理小說的創作之路。《奧杜邦的祈禱》作為新人出道之作,創意新穎、才華橫溢,令他迅速立足文壇,讀者和獎項的獲得都水到渠成。之後的《重力小丑》《家鴨與野鴨的投幣式寄物櫃》等作品頻繁出現于各種獎項評選,讓伊阪式文學得以確立。

  雖然屢獲各種推理文學獎項青睞,但文壇對於伊阪文學的關注,主要還是放在了其題材或形式的新穎以及出眾的寫作才華上,「推理」似乎並未成為他的重要標簽之一。《家鴨與野鴨的投幣式寄物櫃》獲得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時,評委之一的北方謙三就曾評論這部作品構思精巧、技術新銳,但並不像推理小說,倒是青春文學的氣息更為濃厚。形式構造新穎、寫作技巧獨特、知性氣息洋溢——伊阪初期的作品常常給人這樣的印象。幾部入圍直木獎的作品都獲得這些方面的肯定,當然也有「偏年輕」「過度炫技」「過於另類」之類的評價,但並不影響評論家們對這位叫作伊阪幸太郎的新人作家寄予期冀。

  直木獎和芥川獎的設置時間大致相同,最初目的是肯定和獎勵新晉或已有一些作品但仍未成名的作家,不同之處在於前者面向大眾文學而後者則是純文學,兩者在各自領域的地位相當之高。實際上隨著時間的推移,直木獎的獲獎作者正在「高齡化」,其「發掘新銳作家」的初衷早已不復存在,轉而演變成對已成名作家的一種加冕。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伊阪幸太郎的《重力小丑》《孩子們》《殺手界》《死神的精確度》《沙漠》仍數度入圍該獎項的最終評審,其實力可見一斑。可惜正因為過於前衛的設定以及獨特的寫作風格和技巧,這些作品最終並未能獲獎,因為直木獎所注重的是文學中的大眾性,所謂大眾文學,其定位類似通俗文學,即面向大眾、更為重視普遍性和商業性的文學。這是一個有趣的現象。因為伊阪似乎一直想寫推理小說,並且他的推理小說很受大眾認可,否則不可能數次入圍直木獎,可在評委們的眼中,他的作品卻過於新穎或者說過於另類,並不適合登上大眾文學的頂峰。更有意思的是,在回顧眾多評委對伊阪作品的評價時,我發現固定評委之一的五木寬之在伊阪憑藉《重力小丑》第一次入圍直木獎時就道明瞭這一點:「我個人難以接受此類作品,然而對於作者獨特的才華卻不得不刮目相看。對於伊阪來說,或許遠離直木獎才是他的榮光。」

  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只是想告訴各位:伊阪幸太郎的文學是獨特的。他寫推理,可推理並非主題而只是一種形式;他寫給每一個人看,可他的作品裡卻帶著無法融入大眾主流的基因。他所呈現的是一種遠離純文學但又並不循規蹈矩的,有如一匹還在成長、還未被馴服、還對某種信念抱有熱血的小馬般的文學。

  〖人生只有一次。讓這僅有的一生充滿想像力,再沒有比這更加幸福的活法。〗

  這句話來自於一本美術評論書籍,它讓還是一名高中生的伊阪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於是我就開始單純地嚮往那樣的生活。依靠想像力活著,真的會幸福嗎?如果是寫小說,或許我可以憑藉想像力從零開始創作。」——所以在我看來,與其說伊阪是為了推理而寫小說,倒不如說是為了他的想像力而選擇了寫作這樣的形式。小說是他活著的方式,而推理只是其中並不唯一的形式之一。

  伊阪的想像力是獨特的,並且帶有某種強烈的特徵——他的故事永遠是懲惡揚善的。作為文學來說,這似乎是過於「年輕」的表現,但也正是伊阪的魅力所在。伊阪小說中的「惡」,是處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讓人感覺虛幻卻心生畏懼的惡,這種惡在特定環境下似乎強大到無法觸碰,但最終因為種種因緣而被制服。比如《奧杜邦的祈禱》中在奇幻島嶼上被射殺的城山、《殺手界》中幾可一手遮天卻七零八落的「千金」,又或者其續篇《殺手界.疾風號》中機關算盡被拋出車外的王子。相對于這些惡,伊阪所表達的善或者美好常常通過角色之間的感情維繫來構築。為了保護自己的妻子而變得只說謊話的畫家、在絕望的復仇之路上受到諸多幫助和暗中保護的教師、永遠在鬥嘴但死之前卻都想著對方的蜜柑和檸檬……善與惡的交織在伊阪的安排下相互博弈,這其中的過程是環環相扣的,相較於推理小說中「偵探解開謎題」的模式,伊阪的小說更像是首先拋出看似與進程無關的種種線索和人物,最後彙集一處拼接成一個完整故事的「多線程模式」。這樣的模式使他的故事中可能不常出現英雄式或全能式的偵探,人物總有各自的問題或缺陷,但一切總在潛移默化間朝著美好的方向發展。或許他希望故事之外的世界也是同樣美好,但現實卻難以理想化,所以才不得不運用自己的想像力,通過小說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找尋平衡。

  在我看來,那是一種幸福的想像,它賦予伊阪的作品以獨特魅力。正如伊阪自己所說,他一直以來只寫一件事,那就是如何在無奈之中找尋希望,如何在一個萬分消極的世界中積極地展望未來。比起推理來,這才是伊阪文學中更為吸引人的部分。不應該再簡單地以「推理小說」來概括他的作品,有時候作為讀者會發現很多細節似乎經不起現實的推敲,那是因為推理只是承載幸福想像的道具之一,作者展現的本就是想像的世界,一個按照作者的設計去運作、或許看上去黑暗但最終會變得美好的世界。從伊阪幸太郎踏入文壇開始,他的創作一直秉承了這一理念。

  〖我是一個單純的人,總覺得只要能隨心所欲地去寫就好。〗

  伊阪幸太郎是一名任性的作者。在同電影導演西川美和的對談中,伊阪就自己的創作意圖如是說道。這符合他的性格,也符合他作品一直以來的風格。他說他不喜歡也不會去寫愛情小說,因為愛情相對於親情來說很容易逃避,一段失敗的愛情可以通過分手或離婚來結束;他表示希望通過小說去表達一種難以通過所謂喜怒哀樂去詮釋的複雜情感;他說他正在寫的作品中,男主角和女主角曾經是戀人,但女主角已經結婚了,這樣就斷了讀者在讀小說時希望男女主角發生戀愛情節的念頭。很容易發現,這說的就是《金色夢鄉》中的青柳雅春和樋口晴子。

  之所以提及這些,是因為《金色夢鄉》是伊阪文學道路上的一個路標。它完美地詮釋了伊阪的理想主義、他趨近大眾文學但又游離於主流之外的創作性格,讓這部作品獲得山本週五郎獎並再度入圍直木獎。然而伊阪在入圍之際卻宣佈了一個令外界意外的決定——退出直木獎的角逐。這一決定似乎無意中呼應了五木寬之最初對於伊阪幸太郎的評價:遠離直木獎才是伊阪文學的榮光,它是特別的。

  《金色夢鄉》以歷史事件為原型,卻講述了一個絕對難以發生在現實世界中的故事。它通過這樣一個故事,從正面勾勒出人與人之間日漸稀缺的友情、愛情和親情,而貫串這一切的是信賴和正義。這一切都源于伊阪的任性和想像,依託於他獨特的才華。之所以說《金色夢鄉》是標誌性的,是因為這部作品雖然依舊貫徹了伊阪式的懲惡揚善,正義最終未曾屈服,但最終正義卻未能完全戰勝邪惡。作為善面的青柳雅春雖然逃脫了滅亡的命運,但代表惡面的勢力卻沒有迎來破滅的結局。在《金色夢鄉》中,伊阪文學中的想像更加趨近于現實了,它承認了現實中灰暗的一面強大而無法擊破,同時又肯定了正義的一面,即人與人之間的友愛和信賴所產生的力量足以抗衡。

  伊阪在《金色夢鄉》中反復強調一個意象,那就是煙火。他借轟叔之口說出了這樣一段話:「你們看那些煙火,總有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觀看。或許它們在眼前綻放的瞬間,某個老朋友也正在某處眺望著同樣的景色——想到這些不是很快樂嗎?而那個老朋友一定也正想著同樣的事情。我一直這樣覺得。」煙火只是刹那間,但夥伴之間的情感永恆。人們聚聚散散,就像煙火有時綻放有時消逝,但只要堅持守候就一定能等到。這就是伊阪想表達的,也是他很少描寫英雄式主角的原因。每一個平凡的人都有在看到煙火時能想起的夥伴,他們會在緊要關頭伸出援手,幫助你成為英雄。《陽光劫匪》中的壞蛋們如此,《殺手界》中的鈴木如此,《金色夢鄉》中的青柳雅春更是達到極致。這樣的作品讓人在閱讀時感到酣暢,它宣告了伊阪幸太郎的文學已經從年輕的想像中昇華。

  伊阪幸太郎是一個從讀者的角度出發的作者。他依靠的是想像力,不願意被讀者猜測到故事的發展,講故事的方式永遠試圖另闢蹊徑;他同時又帶有執著的信念,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給讀者帶去愉悅和痛快的閱讀感。他希望讀者閱讀自己的作品時感到快樂,因為自己所講述的故事而感到幸福。懲惡揚善,這是一個完美的詞語,用來形容伊阪初期的作品再貼切不過。可人也總是在成長變化的,作家的作品主題同樣不會一成不變。《金色夢鄉》之前的伊阪幸太郎是年輕而單純的,在此之後他更加多元化,作品中的善惡交集也更加複雜。但不管作者的轉變和嘗試給作品帶來怎樣的變化,《金色夢鄉》通過幸福的想像而給人以酣暢淋漓的閱讀感,一定是伊阪文學的代表之作。

  我希望通過這樣一篇拙劣而偏頗的文章,讓各位讀者意識到伊阪並不是推理作家,而是游離于固定文學模式之外的特殊存在。喜歡伊阪的讀者一定知道他愛在作品中引入搖滾樂的因素。在搖滾樂中有一個分支叫作獨立搖滾,要求樂隊按照自己的思想不受局限地製作音樂,在我看來,伊阪文學就是大眾文學中的獨立文學。熟悉伊阪的讀者肯定也知道,他在走上小說創作道路之前曾是一名普通職員,每天走在下班路上都會聽一首歌,那首歌來自他最喜歡的搖滾歌手,給了他辭職走上創作道路的動力,後來也成為電影版《金色夢鄉》的主題曲。或許這首歌的幾句歌詞可以幫助各位初讀伊阪或者熱愛伊阪的讀者理解他和他的文學。

  現在所走的這條路留給將來的某個時候懷念就好
  將來的某個時候或許我會懷念現在所走的這條路
  那個時候你一定要在
  那個時候我一定要在
  這樣我會很開心
  拜託了
  我很開心
  請多關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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