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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應該還沒關係吧?」三浦同焦急的青柳雅春不同,顯得很淡定,「這裡發生的事情應該暫時還沒有暴露。」他的視線稍稍偏轉了一些,落在床頭邊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半圓形球體上,「他們太依賴那玩意兒啦。」

  這個安保探頭,恐怕三浦也已經動過手腳。

  「只要我們不聲張,暫時應該不會有事。你看我還去停車場接你呢,不還是照樣平安回到了這裡。」

  青柳雅春看著床上男子的臉。那張臉跟自己的根本不像。「冒牌貨的冒牌貨。」

  「本想幫你一把,可沒想到卻中了圈套。給你打電話的時候,我還以為消息是真的呢。對不起。」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青柳雅春輕聲自言自語道。床上這名男子肯定也有家人,看著他無助地躺在面前,猶如一顆被捨棄的棋子,青柳雅春心裡有股說不出的憤怒。「到底是誰……」

  「哦,是我。」三浦面無表情地舉起手來,「是我捅了他。不過,你可別跟我講道理,沒用。」

  「我不是說你。我說所有的一切。我遭到追捕,我的朋友受到傷害,還有你不得不殺死他……這些究竟是為什麼!」

  「因為我就是那樣的人。誰讓我是殺人犯呢。我殺人,從不感到罪惡。」

  青柳雅春緊盯著三浦,他重新認識到三浦的確是一個連環殺人魔這一事實,但這並未讓他感到恐懼。「我不是說你。」他又重複了一遍,「你曾經做過的事,或許都源自你個人的意志。但這次不一樣。發生這些事,全因為不知身在何處的某個人。」

  「你指的是規模和手段都很強大的敵人?」

  「那些我連名字和相貌都不知道的傢伙。」

  聽到這裡,三浦忽然歎了口氣。他似乎笑了一聲,隨後靠在了窗邊的牆壁上,慢慢下蹲,最後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唉。我好像累了。」他平靜地說。

  「沒事吧?」

  「青柳,你面對的,是一個巨大且抽象的敵人,恐怕就是我們稱之為國家或者權力的那一類。」

  「你從剛才就一直是這樣說的啊。」

  「說具體些,可能牽扯到某某大臣或者某某社長,但歸根結底,謀殺首相這種事太過龐大也太過籠統了。就和剛才的關於利益和權利的話題一樣。」

  青柳雅春發現三浦的話似乎又忽然變得難懂起來,於是打起精神。

  「現在想想才發現,就在我們無所事事的時候,法律法案通過了,稅金和醫療制度改革了。接下來就算要面臨戰爭了,我也照樣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一切就是這樣,在像我這樣的傢伙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一切早已經有其他人決定好了。我曾經讀過一本書就是這樣說的:所謂的國家,根本不是用來保護國民生活的機關。這麼說,好像確實挺有道理。」

  青柳雅春發覺三浦開始滔滔不絕,有些迷茫。「與巨人為敵的我,就沒有一點勝算嗎?」他問道。

  「不知道你認為怎樣才算勝利,不過硬要選的話……」

  「硬要選的話?」重複著這句話的同時,青柳雅春感覺腦海裡的某處記憶似乎猛地抽動了一下。他不太確定那是什麼記憶,只看到晴朗的天空下,周圍的夥伴們都光著腳。有個人的表情一本正經,是森田森吾。他一本正經地說話時基本上都是無聊的瘋言瘋語,青柳雅春都覺得聽他說話的人真可憐,可又發現記憶中那個聽他說話的人似乎正是他自己。「如果被巨大的鯨魚盯上了,」森田森吾在說話,「最好的選擇就是……」沒錯,森田森吾曾經說過相似的話。

  「就是逃跑吧。」

  「逃跑。」從昨天開始,這個詞就一次又一次地以各種形式被扔給了自己。

  「逃到一個誰也不會追去的地方。只有這一個選擇。同國家和權力為敵之後,能做的也只有逃了。」

  「就好像從鯨魚嘴裡逃跑一樣。」青柳雅春忽然覺得胸口被抓得緊緊的,似乎有人揪著他的衣領將他給拎了起來。逃吧——自己被不同的人如此命令道。說是命令,更像是寄託。想著想著,他笑了。「到底還是只有這條路可走啊。」這樣也好,決心已經有了。「可是,又怎麼逃呢?」

  「對不起。」三浦背靠著牆,白大褂有些歪了他也並未整理。感覺他的話聽起來像一名帥氣男演員的臺詞,可從個頭矮小的他嘴裡說出來又令場面變得滑稽。

  「對不起?」青柳雅春問道。如果要道歉,那應該向至今為止所有被你傷害過的人道歉吧?他想。

  「我也想跟你一起商量商量接下來該怎麼辦,但是我沒時間啦。」

  這時青柳雅春才想起之前他曾強調說自己忙。

  三浦的白大褂敞開了。白大褂下面的淡棕色襯衫的側面沾染了某種顏色,深得如同陰影一般。青柳雅春看出來了,是血。衣服好像已經吸收了太多的血,膨脹了起來。

  「床上的那個人,他居然還有一把微型手槍。就是消音的、口徑很小的那種。唉,應該是他用來防身的吧。接受過訓練的人果然還是厲害,我拿刀刺他的同時,他就朝我開槍了。」三浦的嘴稍稍歪了歪,看上去想笑,又像是因為痛苦,「我覺得也不算是致命傷,不過,好像也挺嚴重,竟然流了這麼多血。」

  「趕緊去醫院!」青柳雅春慌張地說了一句。

  三浦笑了。「這裡不就是醫院嗎?」

  「為什麼……」青柳雅春話說了一半,接下來該說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了。為什麼要死?還是為什麼要做這些?這都不是他想說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最後還是只能說出這一句。

  窗簾輕輕揚起,透過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讓病房內慘白而明亮,那些陰鬱而潮濕的東西似乎開始蒸發,逐漸稀薄,消失。

  「我只是一時興起,覺得幫助你逃跑應該很有意思,或許從有那個想法開始,我的命運就已經走到了盡頭吧。」

  「是嗎……」青柳雅春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都怪你。」

  「你可是殺人犯。」青柳雅春強作鎮定。

  「也是。」三浦回答道,他似乎並不介意。

  「剛才見面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青柳雅春連靠近三浦都無法做到,差點要癱倒下去,只得手扶著床沿勉強站穩,「根本沒看出來。」

  從停車場到病房,他一直在講著他的感悟和推理,完全不像身受重傷的樣子。回頭想來,他確實看上去比以前瘦了也脆弱了,或許那是生命的源泉正在乾涸的表現。三浦微微低下頭,面無表情地問了一句:「嚇一跳吧?」之後便再也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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