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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青柳雅春

  沿著七北田川的河堤跑了一會兒之後,青柳雅春來到一座大橋邊。刻著橋名的牌子已磨損至無法辨識。他在橋墩的陰涼處稍作休息。穿過住宅區後他還是毫不停歇地奔跑,到現在幾乎快喘不上氣來。岩崎英二郎猜得沒錯,警察在住宅區內確實一槍未開。然而四周傳來的警笛聲是那麼清晰,令青柳雅春好幾次都想俯身隱蔽,生怕有人在自己不經意時撲將出來。此刻他背靠著橋墩,屈膝並微微張開雙腿,兩手撐在身後。為了不被河堤和大路上的行人看到,他只得蜷縮身體。周圍雜草茂盛,長得老高,地面的冰冷漸漸地穿過牛仔褲滲入皮膚。

  大腦似乎只顧得上汲取呼吸中的氧氣,其他任何事情都無法考慮。他茫然地將視線投向河流。河水緩緩流淌,只泛著微弱的波浪。它時而嚴謹時而放縱,帶著某種賞心悅目的隨性。河流的聲音似乎穿透了大地,就連他坐的位置也隨之搖擺。

  他睜著眼,肩膀和腦袋卻越來越沉,視線開始模糊,不知不覺間就要合上眼皮。一切都那麼沉重,或許連自己都無法再站立了——這種想法令他焦慮,可就連這種焦慮都似乎浸泡在黏稠的麻木之中。

  救護車的警笛聲讓青柳雅春猛然清醒。那是一個遙遠而微弱的聲音。他從背包裡取出便攜式遊戲機,拉起天線,打開電源。他想看一看新聞。警方如今採取了怎樣的措施?自己又將面臨怎樣的追捕?

  節目的影像出現在屏幕裡時,他很怕在畫面裡看到正眺望著河川的自己,怕聽到播報員說:「兇手青柳雅春現在竟然在這種地方悠閒地擺弄遊戲機!」可實際上,畫面裡播出的只是浮誇的廣告。

  先是一把猛烈的火焰,同時還能聽到嘈雜的聲響,不管怎麼看那都像是一家中國菜館的廚房,繼續看了一會兒才發現,那是在宣傳由一家著名法國餐廳的大廚所調製的醬料。

  這家餐廳以前去過。青柳雅春抓住了記憶裡的某個片段,為了繼續追尋那段記憶,他沒有換台。那家餐廳他以前曾經和樋口晴子一起去過。那還是在上學的時候,兩人應該已經交往好幾個月了,一直商量著要去慶祝一番,最後才借著高興勁跑去吃了那家法國料理。不,準確來說並不是這樣。他們原本打算去吃,但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困住,因為趕不上預約時間而不得不放棄,最後還是另找了個時間去了。然而這家餐廳的味道卻遠比期待中平淡,更可氣的是服務態度明顯居高臨下、十分惡劣,結果自然是不愉快。他記得兩人最終還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

  往事只能回味。現在的青柳雅春覺得這境遇實在滑稽,直想放聲大笑,可不知為何眼角卻濕潤了起來。那不是眼淚,是汗水。

  廣告結束後,出現在畫面裡的是一處似曾相識的場所。手持話筒的記者正在報道。記者表情嚴肅,聲音卻缺乏相應的深沉。

  「洛基……」青柳雅春喃喃自語。

  那是轟叔的煙火廠。

  「我就是怕影響到周圍才把廠蓋在遠離市區的地方。可後來,住房都蓋到工廠附近來了。到頭來竟然跟我說煙火廠有危險,叫我搬走。我可是先來的!實在是太過分了。」轟叔當年經常這樣抱怨。不過出現在畫面裡的廠房似乎還在青柳雅春等人當初打工時的位置。

  「我們正嘗試聯絡轟廠長,可根本聯絡不上。」現場記者一副聯繫不到人真頭痛的模樣,可說起話來卻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與其說他是在面對觀眾,倒不如說是在跟節目主持人和工作人員聊天。「青柳雅春在這裡掌握了炸彈的相關技術,現在就斷定他在這次事件中運用了那些技術還太魯莽,但也不能完全說就沒有可能。」

  嘴上說下定論還太魯莽,口氣卻跟蓋棺定論了沒什麼兩樣。青柳雅春已經不想去嘲笑,也沒力氣去憤怒——連洛基都受到了牽連,這讓他沮喪萬分。

  過了一會兒後,青柳雅春站了起來。「別自作聰明。」他緊緊地握著遊戲機。這些人明明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就可以那麼理直氣壯呢?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敵人是誰,但他卻有一個想法——不想輸。

  背起背包的時候,青柳雅春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個畫面。大雨滂沱的草叢裡,他和樋口晴子一起鑽進了一輛破舊的黃色小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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