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二九


  他們的領袖是加蓬神父,他就像《舊約》中的一位先知,長長的鬍子,說著《聖經》上的話,眼中閃爍著榮耀的光芒。他並非革命黨人,他的自救會是經政府批准的,每次聚會都以主禱文開場,結束時要唱國歌。「我現在覺得是沙皇有意讓加蓬這樣做,」九年後,格雷戈裡在這個可以俯瞰鐵軌的房間中對卡捷琳娜說,「就像是個安全閥,用來緩解改革的壓力,讓它通過無害的茶會和鄉下舞會釋放出去。不過這個辦法沒起作用。」

  加蓬穿著白長袍,手持十字架,帶領隊伍沿著納爾瓦公路遊行。格雷戈裡、列夫和媽媽緊靠在他的身邊——神父鼓勵全家參加的人走在前面,並告訴他們,士兵絕對不會對孩子開槍。在他們身後,兩個鄰居舉著沙皇的巨幅畫像。加蓬告訴他們,沙皇是他的臣民之父。他會傾聽他們的呼聲,壓制那些鐵石心腸的大臣,答應工人的合理要求。「我主耶穌說:『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沙皇也說了同樣的話。」加蓬喊道。格雷戈裡信任他。

  他們接近了納爾瓦大門,那是一座巨大的凱旋門,格雷戈裡記得自己正抬頭仰望那六座巨大的戰車雕像,然後一隊騎兵朝遊行的人群猛衝上來,簡直就像紀念碑頂上的銅馬轟然落下,一個個突然變活了。

  有的示威者逃開了,而有的倒在了錘子般亂踏的馬蹄下。格雷戈裡僵在那兒,媽媽和列夫也嚇呆了。

  士兵們沒有抽出武器,看來只是想把人嚇跑。但工人實在太多,幾分鐘後,騎兵掉轉馬頭,撤了回去。

  遊行的人群重新聚集起來,這一次完全是另一種氣魄。格雷戈裡覺得現在非鬧得天翻地覆不可了。他琢磨著面對他們的大隊人馬,那些貴族、大臣和軍隊。他們要做出什麼事情來隔斷民眾,不讓他們去跟自己的沙皇說話?

  這個問題幾乎立刻就有了答案。越過前面的頭頂,他看見了一隊步兵,讓他驚恐不已的是,他們擺出準備射擊的姿勢。

  前行的人群慢了下來,人們意識到即將面臨的危險。加蓬神父離格雷戈裡只一步之遙,這時他轉過身來,向他的追隨者大聲喊道:「沙皇絕不允許他的軍隊射殺他熱愛的臣民!」

  劈劈啪啪的響聲震耳欲聾,就好像冰雹砸在鐵皮屋頂上——士兵們在舉槍齊射。濃烈的火藥味刺激著格雷戈裡的鼻孔,一陣恐懼緊緊攫住了他的心。

  神父喊著:「別害怕——他們在朝天上開槍!」

  又是一陣槍聲凌空響起,但沒有子彈落下。儘管如此,格雷戈裡還是嚇得兩腿發軟。

  接著是第三次齊射,這一次,子彈沒有飛到天上。格雷戈裡聽到尖叫聲,看見有人摔倒在地。他緊盯著自己周圍,愣了一會兒,這時媽狠狠推了他一把,喊道:「快趴下!」他一下臥倒在地。與此同時,媽把列夫也按在地上,用自己的身體護著他們。

  我們就要死了,格雷戈裡想,他的心臟跳得比槍聲還要響。

  射擊無情地持續著,那噩夢般的噪聲讓人無法逃脫。人們開始倉皇逃竄,他們的靴子重重踩在格雷戈裡身上,但媽媽護住了他和列夫的頭。他們趴在地上,渾身發抖,頭上依然是射擊和人的尖叫聲。

  然後,槍聲停止了。媽媽動了一下,格雷戈裡抬起頭,四下看了看。人們匆忙散去,互相呼喚著,但尖叫聲已經停歇下來。「起來吧。」媽媽說。他們慌忙從地上爬起來,離開大路,跳過躺著不動的軀體,繞開那些受傷流血的人。他們到了一條小巷,放慢腳步。列夫低聲對格雷戈裡說:「我把褲子尿濕了!別告訴媽媽!」

  媽媽渾身熱血上湧,怒不可遏。「我們一定得跟沙皇說話!」她大聲喊著。人們停下來,看看她那農民的寬臉和熾烈的目光。她寬厚的胸膛讓那渾厚的聲音穿過整條街道。「他們阻止不了我們——我們一定要進冬宮去!」有人歡呼起來,其他人點頭表示贊同。列夫開始哭起來。

  九年後聽完這個故事,卡捷琳娜說:「她為什麼這樣做呢?她完全可以帶著孩子安全回家!」

  「她常說不想讓兒子們再過她那種日子,」格雷戈裡回答,「我認為,她覺得就算我們死在一起,也不能放棄美好生活的希望。」

  卡捷琳娜若有所思:「我覺得她太有勇氣了。」

  「這不僅僅是勇氣,」格雷戈裡堅決地說,「這是一種英雄品格。」

  「後來發生了什麼?」

  他們隨著好幾千人來到了市中心。太陽升得更高,照耀在佈滿積雪的城市上空,格雷戈裡解開了外套和圍巾。對列夫來說這段路很長,但那孩子又驚又怕,早忘了抱怨。

  最後他們到達涅夫斯基大街,這條寬闊的林蔭大道穿過城市中心。街上已經擠滿了人。有軌電車和公共汽車來來往往,馬車橫衝直撞——格雷戈裡回想起來,那時候還沒有出租車。

  他們遇見了普梯洛夫機械廠的車工康斯坦丁。他帶給媽媽一個壞消息,城裡其他地方的示威者遭到屠殺。但這並沒有讓她停下腳步,其他人也同樣堅定。他們健步走過一家家店鋪,裡面出售德國的鋼琴、巴黎的帽子和擺放溫室玫瑰的特製銀碗。一個貴族在珠寶店給情婦買個小玩意兒所花的錢,比一個工廠工人幹一輩子掙的工資還多,格雷戈裡聽大人這樣說。他們經過索雷爾電影院,格雷戈裡一直想進去看看。商販們生意很好,用一種漂亮的俄式茶缸賣茶水,還有孩子玩的彩色氣球。

  人們來到街道盡頭,聖彼得堡的三大地標建築跟前,它們並排樹立在冰凍的涅瓦河岸——被稱作「青銅騎士」的彼得大帝的騎馬雕像、尖頂的海軍部大廈,還有冬宮——格雷戈裡十二歲的時候第一次見到這座宮殿,一直不肯相信這麼大的建築真的是住人的地方。簡直不可思議,就像故事裡常有的,類似一把神奇的寶劍,或者一件隱形斗篷一樣的東西。

  宮殿前的廣場覆蓋著白雪。遠處,暗紅色的大樓前面排列著一隊騎兵、穿著長大衣的步槍手,還有加農炮。人群從廣場四周聚集過去,互相保持著距離,害怕那些士兵開槍,但新來的人從附近的街道上不斷湧來,像條條支流匯入涅瓦河,格雷戈裡被人推著往前走。來到這兒的不光是工人,格雷戈裡驚訝地注意到很多是穿著暖和外套的中產階級,正從教堂返回自己家,有的看上去像學生,少數人甚至穿著校服。

  媽媽小心地帶著他們躲開槍口,來到亞歷山大洛夫斯基花園,它位於長長的、黃白相間的海軍大廈前。其他人也是這樣想的,因此人群開始鬆動起來。那個為中產家庭的孩子們趕麋鹿雪橇的人已經回家了。人們都在談論殺人的事:城裡到處有示威者被槍炮射死,被哥薩克馬刀砍死。格雷戈裡跟一個同齡孩子講述發生在納爾瓦大門的事情。示威者們得知別的地方發生的事情,一個個火冒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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