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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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了那麼多茴香酒,以至於最後大家不得不扶著她走上樓梯。她突然一邊哭一邊笑起來,讓所有人都慌了手腳。但在艙室裡那凝滯的香氣中,她最終控制住了自己。他們平靜而健康地做了愛。這是滿臉皺紋的祖父祖母之間的愛,它將作為這次瘋狂旅行中最美好的回憶,銘刻在兩個人的記憶之中。同船長和塞娜依達猜想的不同,他們之間的感覺並不像新婚燕爾的夫婦,更不像相聚恨晚的情人。他們仿佛一舉越過了漫長艱辛的夫妻生活,義無反顧地直達愛情的核心。他們像一對經歷了生活磨煉的老夫老妻,在寧靜中超越了激情的陷阱,超越了幻想的無情嘲弄和醒悟的海市蜃樓:超越了愛情。因為他們已在一起生活了足夠長時間,足以發現無論何時何地,愛情始終都是愛情,只不過距離死亡越近,愛就越濃郁。 六點鐘,他們醒了。她的頭因昨晚的茴香酒還劇烈地疼著,而且心慌意亂,因為她仿佛覺得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回來了,比從樹上摔下去時更胖了一些,也更年輕了,正坐在家門口的搖椅上等著她。然而,她很清醒地意識到,這並非茴香酒產生的作用,而是對馬上就要到家的恐懼。 「這就像要死了一樣。」她說。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吃了一驚,因為她的話道破了自返程起就時刻折磨著他的一個想法。無論他還是她,都無法想像自己在艙室以外的另一個家裡,吃著與船上不同的飯菜,投身到一種對他們來說將永遠陌生的生活中去——那真的像死一樣。他再也睡不著,仰面躺在床上,雙手交叉枕在腦後。片刻之後,對阿美利加·維庫尼亞的回憶刺痛了他,他蜷起身子,再也無法逃避真相。於是,他把自己關在衛生間裡,痛痛快快、從容不迫地大哭了一場,直至哭盡最後一滴眼淚。也只有在這時,他才有勇氣向自己承認他曾多麼愛她。 當他們起床穿好衣服準備下船時,輪船已把昔日西班牙人關口的狹窄水道和沼澤拋到身後,行駛在海灣破舊的船骸和廢棄的油罐之間。一個燦爛的星期四從這座總督之城的金色穹頂上徐徐升起。然而,站在欄杆前的費爾明娜·達薩已無法忍受它那腐臭的榮耀,以及那些早已被鬣蜥褻瀆的城堡的高傲:可怕的現實生活。兩人都沒有說話,但無論他,還是她,都感到自己無法如此輕易地屈服投降。 他們在餐廳裡找到了船長。他那副狼狽的樣子與平日裡的幹淨利落判若兩人:鬍子沒刮,雙眼因失眠而佈滿血絲,衣服上還浸著昨晚的汗水,說話顛三倒四,不時地打著茴香酒嗝。塞娜依達還在睡著。當他們開始默默地吃早餐時,港口衛生局的汽油快艇命令他們把船停下來。 船長從指揮臺上大聲叫嚷著回答了武裝巡邏隊的問話。他們想知道船上染的是什麼瘟疫,有多少旅客,又有多少病人,傳染的可能性有多大。船長回答說,只有三名旅客,得的全是霍亂,但一直處於嚴格的隔離之中。無論是那些本應在黃金港上船的旅客,還是二十七名船員,都沒和他們有過任何接觸。但巡邏隊隊長並不滿意這個回答,命令他們離開海灣,在為船辦理隔離手續期間,他們要在拉斯·梅塞德斯沼澤等候到下午兩點。船長狠狠地咒駡了一句,做了個手勢,命令領航員掉頭回沼澤去。 費爾明娜·達薩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在餐桌前聽到了這一切,船長卻好像滿不在乎。他繼續默不作聲地吃著飯,糟糕的心情一目了然,已顧不上保持內河船長在禮儀和修養方面一貫的好名聲。他用刀尖剖開盤子裡的四隻煎雞蛋,把它們同整塊整塊的油炸青香蕉卷在一起塞進嘴裡,帶著野蠻的喜悅大嚼起來。費爾明娜·達薩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就像坐在學校板凳上等待宣讀期末考試成績的學生。在船長和衛生局的武裝巡邏隊對話時,他們彼此一句話也沒有說,今後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他們心中一點主意也沒有。但兩個人都清楚,船長正在為他們打算:從他太陽穴的跳動就可以看出。 就在船長打發掉那盤煎雞蛋和油炸香蕉塊,喝光一罐牛奶咖啡時,輪船帶著安安靜靜的鍋爐,駛出了海港,穿過狹窄的水道,在一層厚厚的鳳眼蓮、深紫色的蓮花和心形的大荷葉中間開出一條路來,返回沼澤地去了。水面上閃著銀光,到處都漂浮著橫陳的死魚,全是被偷偷捕魚的漁民用炸藥炸死的。陸地和水上的鳥兒在它們的上空盤旋,發出金屬般剌耳的叫聲。加勒比的海風伴隨著鳥兒的喧鬧從窗戶飄了進來。費爾明娜·達薩感到自己血液中的自由意志一陣沸騰。右邊,馬格達萊納大河潮淹區的河水,渾濁而緩慢地向世界的另一邊延伸。 當盤子裡再沒有東西可吃時,船長用桌布的一角抹了抹嘴,放肆無禮地大罵了一通黑話,徹底毀掉了內河船長言行文雅的美譽。他不是沖他們,也不是沖著任何人說的,只是想要發洩心中的怒火。在一連串粗魯的咒駡之後,他的結論是他實在不知道如何才能走出霍亂黃旗帶來的困境。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聽他說完。然後,他透過窗子看了看航海羅盤上那一整圈刻度表,又望瞭望清晰的地平線,望瞭望十二月萬里無雲的天空和可以永遠航行下去的一望無際的水面,說: 「我們走,一直走,一直走,重回黃金港!」 費爾明娜·達薩渾身一震,因為她聽出了昔日那個被聖神恩典照亮的聲音。她看了看船長:他是他們命運的主宰者。但船長沒有看她,他被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那靈感的巨大力量震懾住了。 「您此話當真?」他問他道。 「從我出生起,」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說,「就沒說過一件不當真的事。」 船長看了看費爾明娜·達薩,在她睫毛上看到初霜的閃光。然後,他又看了看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看到的是他那不可戰勝的決心和勇敢無畏的愛。這份遲來的頓悟使他嚇了一跳,原來是生命,而非死亡,才是沒有止境的。 「見鬼,那您認為我們這樣來來回回的究竟走到什麼時候?」他問。 在五十三年七個月零十一天以來的日日夜夜,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一直都準備好了答案。 「一生一世。」他說。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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