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八七


  太陽落山時,炎熱消退,船上又恢復了生氣。旅客們像剛從冬眠中蘇醒一般,洗好澡,換上乾淨的衣服,紛紛露面,佔據了大廳的籐椅,等待開晚飯。五點鐘整,一名侍者從甲板的一頭跑到另一頭,在人們嘲弄的掌聲中搖響教堂司事的鈴鐺,宣佈晚餐開始。用餐時,樂隊奏起方丹戈舞曲,舞會將一直持續到半夜。

  費爾明娜·達薩由於耳痛的煩擾,不想吃晚飯。她看見了航船首次加裝鍋爐木柴的情景。那是在一個光禿禿的峭壁旁,除了成堆的木頭,以及照顧這項生意的一個年邁的老頭兒之外,周圍什麼也沒有,甚至方圓幾裡都空無一人。在費爾明娜·達薩看來,一次如此漫長而枯燥的臨時停靠,在歐洲的遠洋輪船上簡直是不可想像的,即便在裝有冷氣的瞭望台裡,她依舊感到酷熱難耐。但當輪船重新起錨後,一陣清風吹來,仿佛讓人聞到了森林內心的芬芳,船上的音樂也變得更歡快了。在希蒂奧·諾埃沃鎮,只有一所房子中的一扇窗裡亮著一盞孤燈,港口辦公室也沒有發出有貨物或乘客登船的信號,因此,輪船沒有鳴笛致意便開了過去。

  整個下午,費爾明娜·達薩都在問自己,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會用什麼辦法在不敲開她艙門的情況下見到她。快到八點時,她再也按捺不住想跟他在一起的渴望。她來到走廊上,希望以一種看似偶然的方式遇見他。事實上,她不需要走多遠: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就坐在走廊的一張長靠背椅上,像在福音花園中一樣沉默而憂傷,從兩小時前,他就在問自己如何才能見到她。兩人都露出同樣吃驚的表情,但心裡都清楚那是裝出來的。他們一起漫步在一等艙的甲板上。那裡擠滿了年輕人,大部分是吵鬧的學生,他們正急切地享受假期的最後狂歡,筋疲力盡地歡鬧著。在小酒吧裡,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和費爾明娜·達薩也像學生一樣,坐在吧台前各自喝下了一瓶冷飲。她突然發現自己處於一種可怖的境地,不禁說道:「多可怕啊!」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問她在想什麼,是什麼帶給她這樣的感覺。

  「我在想那對可憐的老人。」她說,「就是在小艇上被人用槳打死的那兩個。」

  他們在昏暗的瞭望臺上暢快地長談起來,直到音樂停歇,才回去睡覺。這晚沒有月亮,天空陰沉,地平線上劃過一道道無聲的閃電,時而在一瞬間將他們照亮。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為她卷好一支支香煙,但她被耳痛折磨著,只抽了四支。疼痛偶爾會減輕一些,但每當他們的船與其他船隻相遇,或是從某個熟睡的村莊前經過,又或是為了試探水深而緩慢前行時,它那汽笛的鳴叫聲便會加劇她的痛楚。

  他告訴她,每當他在花會上,在熱氣球飛行時,在雜技腳踏車的展覽中看見她,他的心情是多麼激動,一年又一年裡,他又是多麼熱切地盼望公眾節日的到來,只為了能夠看見她。她也曾見過他許多次,但從未想過他出現在那裡僅僅是為了與她相遇。然而,不到一年前,當讀到他的信時,她曾突然問自己,他怎麼可能從未參加過花會的詩賽。毫無疑問,如果他參加了,一定會獲獎。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向她說了謊:他只為她寫作,所有的詩句都是獻給她的,而只有他自己是那些詩句的讀者。這時,換成她在黑暗中主動搜尋他的手,當她找到時,它並不像前一晚她的手那樣在等待,而是在被抓住時驚慌失措。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心仿佛凝固了。

  「女人多奇怪啊!」他說。

  她發出一陣深沉的笑聲,像年輕的小鴿子一般,但隨即又想起小艇上的那對老人。命中註定,那影子將會一直跟隨著她,但這天晚上,她承受住了,因為她覺得平靜安詳,這是她一生中少有的時刻:一身清白,毫無負罪感。她真想就這樣一直待到天亮,什麼也不說,只把他那汗涔涔的冰冷的手握在自己手中,但無奈,她忍受不了耳痛的折磨。當音樂停下來,普通艙的旅客在大廳裡忙碌了一陣,紛紛掛起吊床之後,她感到自己耳痛的程度超過了想和他在一起的願望。其實她知道,單是把疼痛告訴他就能減輕自己的痛楚,但她沒有這樣做,為的是不讓他擔心。因為此時的她覺得自己已對他了然於心,就仿佛和他共度了一生似的,她相信,只要能讓她減輕疼痛,他會下令讓船開回港口。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預料到這一晚事情會如此發展,於是起身告退。走到艙室門口時,他試圖親吻告別,但她向他側過了左臉。他一再堅持,呼吸急促起來。於是,她又湊過右邊的臉頰,那嫵媚的嬌態甚至在她上學時他也不曾見過。他再次堅持,終於,她用雙唇迎接了他。她發自內心地顫抖著,試圖用自新婚之夜起就已經忘記的笑聲壓制住自己的顫抖。

  「我的上帝!」她說,「在船上我多瘋狂啊!」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戰慄了一下:的確,如她先前所說,她身上有一股上了年紀的酸味。然而,當他在熟睡的旅客那一張張吊床組成的迷宮中辟出道路向艙室走去時,還是自我安慰地想,他身上肯定也有同樣的味道,而且還要再老上四歲,而她一定也懷著同樣的激情感受到了這一點。這是人發酵後的氣味,他曾在那些最老的情人身上察覺到過,而她們也在他身上聞到過。拿撒勒的寡婦向來毫無顧忌,說的話更為刻薄:「我們聞上去已經有股兀鷲的味兒了。」兩人互相忍受,是因為彼此半斤八兩:我的味兒正好與你的味兒相當。然而,對阿美利加·維庫尼亞,他很多時候都要小心翼翼,她身上那股繈褓中嬰兒的味道時常喚起他內心母性的本能,可一想到她一定無法忍受他那股老色鬼的氣味,他便十分不安。但這一切都過去了。重要的是,自從埃斯科拉斯蒂卡姑媽將彌撒經書放在電報室的櫃檯上的那個下午,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從未像今晚這樣幸福過:這種幸福如此強烈,他甚至惶恐起來。

  五點鐘時,他才剛剛睡著,船上的會計在桑布拉諾港把他叫醒,為的是交給他一封加急電報。電報的署名是萊昂娜·卡西亞尼,於前一天發出。全部的驚恐集中于一行文字:阿美利加·維庫尼亞昨日死亡,原因不詳。早上十一點,他通過電報與萊昂娜·卡西亞尼取得了聯繫,瞭解了事情的細節。他親自操作發報設備,自從他不再當電報員以來,這還是第一次。由於期末考試不及格,阿美利加·維庫尼亞陷入了極度的沮喪,喝下了一瓶從學校醫務室偷出來的阿片酊。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內心深知,這並非事情的全部。但是,不,阿美利加·維庫尼亞沒有留下隻言片語,能讓人們將她的決定歸咎於什麼人。她的家人此刻正從父親港趕來,是萊昂娜·卡西亞尼通知了他們,葬禮將在當天下午五點舉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吸了口氣。為了繼續活下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這個回憶折磨他。他把它從記憶中抹掉了,儘管在餘下的歲月裡,他時常會不合時宜地突然想起這件不幸的事故,就像舊日的傷疤帶來的那種瞬間的剌痛。

  接下來的幾天炎熱而沒有盡頭。河水變得渾濁不堪,河道也越來越窄,初次旅行中曾讓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大吃一驚的那些縱橫交錯的參天大樹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燒焦的平地、被輪船鍋爐耗盡的整片森林的殘骸,以及被上帝遺棄的村莊的瓦礫——如今,這些村莊的街道,即使在最為乾旱的時期也會洪水氾濫。夜晚,讓他們醒來的不是河灘上的海牛那塞壬般的歌聲,而是漂向大海的屍體惡臭。雖然戰爭已經結束,瘟疫也不再流行,但一具具腫脹的屍體還是源源不斷地漂過。船長第一次欲言又止:「我們奉命告訴旅客,這些人都是意外溺水而亡。」昔日裡,鸚鵡嘰裡呱啦的叫聲和看不見的長尾猴的喧鬧,會加劇午間的悶熱,而此時,只剩下荒蕪的大地上無邊的寂靜。

  供應木柴的地方少之又少,而且間隔很遠,旅行的第四天,「新忠誠號」就斷了燃料。船停泊了幾乎一個星期,在此期間,船上的人分批深入到四處漂浮著灰燼的沼澤中去,尋找零星分散的最後幾棵樹木。這裡一個人也沒有:樵夫們已離開了林間小路,以逃避大地之神的暴虐懲罰,逃避看不見的霍亂,以及政府借轉移視線的法令試圖掩蓋的隱秘戰爭。這段時間,百無聊賴的旅客搞起了游泳比賽,還組織了狩獵探險隊。他們帶回一隻只活鬣蜥,從上而下剖開它們的肚子,取出一串串半透明、軟乎乎的蛋,然後用打背包的針把肚子縫上,將那一串串蛋掛在欄杆上曬乾。附近村莊的窮妓女們追隨著探險隊的足跡,在岸邊的峭壁上搭起臨時帳篷,帶來音樂和酒桶,在停泊不前的輪船對面狂歡起來。

  早在還沒當上CFC的董事長之前,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就多次接到過有關河流狀況的警示性報告,但他幾乎連看都沒有看。他讓股東們安心:「諸位別擔心,等木柴燒光的時候,就已經有燒油的船了。」對費爾明娜·達薩的激情使他暈頭轉向,從未為此事操過心,待到發現實情時,已經無計可施,除非能開闢一條新的河流。晚上,即使在河水情況最好的時候,也必須停下船來才能睡覺。

  此時,單是活著這件事,都變得讓人無法忍受。大部分旅客,特別是歐洲人,都走出腐臭的艙室,在甲板上來回踱步以度過漫漫長夜,用毛巾一邊擦拭不斷滲出的汗水,一邊驅趕各種活物。天亮時,他們都精疲力竭,個個被叮咬得鼻青臉腫。十九世紀初,一個英國旅行者在提及某次可能持續了五十天之久的駕獨木舟與騎騾相結合的旅行時寫道:「這是一個人所能經受的最糟糕、最難耐的長途跋涉。」在蒸汽船開航後的前八十年,情況已得到了極大的改善,但當短吻鱷吞掉了最後一隻蝴蝶,母海牛被趕盡殺絕,鸚鵡,長尾猴和村莊銷聲匿跡,所有都不見了蹤影的時候,一切就又回到了老樣子,而且將永遠持續下去。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