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七八 |
|
|
|
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去世一周年時,他的家人送出請柬,邀請大家出席大教堂舉行的紀念彌撒。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此時仍沒有收到任何回音。這促使他大膽決定,儘管沒受到邀請,也要去參加彌撒。這是一次奢華多過傷感的社交活動。前幾排的座位是終身及世襲的榮譽席位,椅背的銅牌上刻著主人的名字。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是最早到達的客人之一,為的是能坐在一個費爾明娜·達薩必然會經過並且看見的位置上。他想,最佳位置應該是正殿,在那些保留座位的後面。但出席的人太多了,那裡根本找不到空位子。 於是,他不得不坐到了窮親戚們所在的中殿。從那裡,他看見費爾明娜·達薩挽著兒子的手臂走進來,穿著一襲黑色天鵝絨裙子,袖子長及手腕,沒有佩戴任何首飾,一長排扣子從脖子直到腳尖,就像主教的長袍。她肩上搭著一塊卡斯蒂利亞手工編織的窄披肩,而沒有像其他寡婦,甚至許多渴望成為寡婦的女人那樣頭戴面紗帽。她那未施粉黛的臉頰發出一種雪花石膏般的光芒,柳葉形的眼睛在正殿巨大的吊燈下顯現出特有的勃勃生機。她走路的時候,腰板是那樣的筆直,神情是那樣的高傲,姿態是那樣的從容,看上去似乎還沒有兒子年齡大。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站在那裡,用指尖撐著前排座椅的靠背,直到一陣眩暈的感覺過去,他感到自己和她不止七步之遙,而是處在兩個不同的時空。 費爾明娜·達薩在幾乎整個儀式期間都站在正對主祭台的家族座位那兒,像看歌劇一樣神態優雅。但最後,她打破禮拜儀式的常規,沒有按照當時的習慣在原地接受人們向她重表哀悼之情,而是走了出來,向每一位來賓表示謝意:這是一個革新舉動,與她的為人十分相配。她逐一向大家問候,最終來到窮親戚的座位跟前。然後,她又環視了一下四周,以確保沒有漏掉一位相識的客人。這時,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感到有一股超自然的風將他從眾人中推了出來:她看見了他。費爾明娜·達薩以她在社交場合一貫的敏捷自如離開陪伴在她身邊的人,向他伸過手來,帶著極為甜美的微笑對他說: 「感謝您的到來。」 這是因為,她不僅僅收到了他的信,還以極大的興趣讀完了,並在其中發現了嚴肅而發人深省的理由讓她活下去。收到第一封信時,她正坐在餐桌前,和女兒一起吃早餐。因為信是用打字機打的,她好奇地拆開了。認出簽名的首字母時,她的臉一下子紅得像燒著了一般。但她很快就恢復了自然的神態,將信收進圍裙的口袋裡,說:「是政府的弔唁信。」她的女兒很驚訝:「所有的弔唁信都已經到了呀。」她泰然自若:「這是另一封。」她本打算等過後女兒不再追問的時候將信燒掉,可最終還是沒能抵制住先看上一眼的誘惑。她以為信中是對她那封辱駡信應有的回應,事實上,那封信她剛一送出去便後悔了。可是,從莊重的稱謂和第一段的主題,她便明白世界已經發生了變化。她如此好奇,於是把自己關在臥室裡,以便在燒掉之前能從容地讀上一讀。結果,她一口氣讀了三遍。 那是對人生、愛情、老年和死亡的思考:這些想法曾無數次像夜間的鳥兒一般撲扇著翅膀掠過她的頭頂,可每當她想抓住它們時,它們就驚飛四散,只剩下散落的片片羽毛。而如今,它們就在這裡,清晰明瞭,正如她自己原本想表達的那樣。她又一次感到難過,丈夫已經不在了,無法再和他一起討論這些,就像每晚睡前他們都會討論這一天發生的事情一樣。由此,她發現了一個陌生的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他的真知灼見和他年輕時那些熾熱的情書不相符,也和他一生陰鬱的舉止不相符。他的話更像是出自一個埃斯科拉斯蒂卡姑媽所認為的受到聖神啟示的男人之口。這個想法又讓她像第一次收到他的信時那樣害怕起來。但無論如何,最令她安心的是,她確信這封由一個睿智老人所寫的信並非試圖重申葬禮那天的無禮言語,而是意在抹掉過去,可謂高尚之舉。 接下來的那些信最終使她平靜下來。但不管怎樣,她還是在懷著越來越濃厚的興趣讀過之後,便把它們燒掉了,儘管隨著信一封封地被燒掉,她的心底漸漸沉積下一種揮之不去的愧疚。於是,當她開始收到有編號的信時,她終於找到了一直期待的不毀掉這些信的道德依據。無論如何,她最初的意圖並非是為自己保留它們,而是想等待機會將它們還給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以免這些在她看來對人類如此有用的東西被白白扔掉。但糟糕的是,隨著時間流逝,信件一如既往地到達,整整一年裡每隔三四天便收到一封,她卻不知道如何將它們歸還,才能既不讓他難堪,因為她已不想再如此,又無需寫一封信前去解釋,因為她的驕傲不會允許她這樣做。 這最初的一年已足夠她適應寡婦的生活。對丈夫的純淨回憶不再妨礙她的日常行動,不再妨礙她的內心思考,也不再妨礙她的一些最簡單的意圖了,而是變成一種時時注視著她的存在:指引她,但並不煩擾她。有時,她會看到他,並不是看到一個幽靈,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出現在當真需要他的場合。確信他就在那裡,她感到鼓舞。他還活著,但沒有了男人的任性,沒有了家長式的命令,也沒有了那些令她精疲力竭的需求:時時要求她以他愛她的那些方式來愛他,比如不合時宜的親吻,以及時時掛在嘴邊的甜言蜜語。她比他活著的時候更加理解他了,理解他對愛的渴望,理解他迫切地需要在她身上找到足以支撐起他的社交生活的安全感,而事實上,這種安全感他從未得到過。 曾有一天,她絕望之極,沖他喊道:「你就沒有發現我一點也不幸福嗎?」而他以他特有的姿勢摘下眼鏡,不溫不火,用他那孩童般天真的眼睛中的一汪清水淹沒了她,只說了一句話,就讓她體會到他那令人難以忍受的智慧的全部分量:「你要永遠記住,對於一對恩愛夫妻,最重要的不是幸福,而是穩定。」從守寡最初的寂寞時光開始,她便明白,這句話中隱藏的並不是她當初所認為的卑劣威脅,而是一塊為兩人帶來過無數幸福時光的月亮寶石。 在多次周遊世界的旅行中,費爾明娜·達薩買回所有因新奇而引起她注意的東西。她想要得到它們都是因為一時的衝動,但丈夫卻樂於為她的衝動找出合適的理由。這些東西擺在它們原來的環境中,都是美麗且有用的,比如在羅馬、巴黎、倫敦的玻璃櫥窗裡,或是在正因查爾斯頓舞而抖動不止、一座座摩天大樓拔地而起的紐約的櫥窗裡。然而,它們經不起施特勞斯的圓舞曲、煎豬皮,以及在四十度的高溫下找個陰涼處舉行節日慶典的考驗。 她每次回來都帶著五六個巨大的立式箱子,由上過漆的金屬製成,鎖和包角都是銅的,就像神話故事中的棺材。帶回來的東西讓她成為世界最新奇跡的代言人,可實際上,除了他們本地的圈中人看見這些東西的第一瞬間,其餘時候,它們根本不值那高昂的價格。不過,它們本來也就是為了讓別人看見一次才買的。她在步入老年之前很久,就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公眾形象不過是虛榮,因而常常能聽見她在家裡說:「得弄走這些破爛才行,都沒有住的地方了。」 烏爾比諾醫生嘲笑她的這種想法徒勞無益,因為他知道,騰出的地方只會被重新填滿。但是她堅持要這樣做,因為多一件東西確實也放不下了,更何況所有地方沒有一件東西是真正能派上點用場的,比如掛在門把手上的那些襯衫,還有壓了又壓才塞進廚房櫃子的歐洲冬衣。於是,一天早晨,她情緒高漲地爬起床來,翻箱倒櫃,把閣樓翻了個底朝天,發動了一場戰爭般的掃蕩,清理了一堆堆過時已久的衣服、一頂頂在流行時都沒有機會戴的帽子,以及歐洲設計師們依據女王們加冕時穿的式樣設計的鞋子——它們在本地被那些門第高貴的小姐們鄙視,因為款式和黑女人從市場上買回來的居家便鞋一模一樣。整個早上,內陽臺一直處於一片忙亂之中,樟腦球散發出的一陣陣刺鼻氣味讓家裡的人呼吸困難。但幾小時後,家中又恢復了平靜,因為她最終心軟了,那麼多的絲綢衣物被扔在地上,那麼多的錦緞、廢棄的金銀絲帶、藍狐尾,竟通通要被扔進火堆。 「燒掉這些東西真是罪過,」她說,「還有那麼多人連飯都吃不上呢。」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