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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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她不僅僅能靠嗅覺判斷衣服該不該洗,或是孩子丟在了哪裡:嗅覺能在生活的每個方面指引她,尤其是在社交生活中。兩人結婚後,特別是在剛剛結婚時,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是個初來乍到的外來者,闖入這個三百年來都時刻準備要和她對著幹的環境中,然而,她卻能在尖刀密佈的珊瑚叢中穿梭自如,不與任何人發生磕碰,這般掌控世界的能力只可能來自超自然的本能。這可怕的本事或許源於千百年累積的智慧,又或許出自一副鐵石心腸,而在一個倒霉的星期日,它終於招致不幸降臨。去望彌撒前,費爾明娜·達薩純粹出於習慣,聞了聞丈夫前一天下午穿過的衣服,立時感到一陣錯亂,就仿佛和自己同床共枕的醫生變成了另外一個男人。 她先是聞了聞外套和背心,然後從扣眼上摘下懷錶鏈,從兜裡取出鉛筆、錢包和為數不多的幾枚硬幣,把它們逐一放在梳粧檯上。然後,她聞了聞褶邊襯衫,同時取下領帶夾、袖口上的黃晶袖扣和假領上的金扣。接著,她又一邊聞褲子,一邊取出串著十一把鑰匙的鑰匙環和帶珍珠母手柄的鉛筆刀。最後,她聞了聞內褲、襪子和繡著他姓名首字母花押字的手絹。毫無疑問:每件衣物上都帶有一種他們共同生活這麼多年以來從未有過的氣味,一股形容不出的味道,既不是花香,也不是香水味,而是人身上的味道。她什麼也沒說,之後也並不是每天都能聞到這股味道。但從此,她聞丈夫的衣服,已不是為了判斷該不該洗,而是出於一種侵蝕著她五臟六腑的無法忍受的焦慮。 費爾明娜·達薩不知該把這種味道還原到丈夫規律生活中的哪個環節。不可能是上午上完課到午飯之間的這段時間,因為她猜想任何一個理智健全的女人都不會在這種時候匆忙做愛,更不會是和來訪的客人,她們得打掃屋子,整理床鋪,上市場買東西,準備午飯,何況還有可能會趕上這樣的倒霉事:某個孩子由於被石頭打破了腦袋,提前從學校回家,竟一頭撞上母親十一點鐘赤身裸體地躺在一片狼藉的房間裡,更糟糕的是還有一位醫生趴在她身上。 再者,她知道,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只在晚上做愛,最好是在絕對的黑暗之中,最遲也得是在早餐之前,伴隨著第一群鳥兒咕咕的叫聲。據他自己說,過了這個時間,脫衣服和穿衣服所費的工夫可比享受到的片刻歡愉還要長。所以,衣服沾染上氣味只可能發生在某次出診時,或晚上藉口下棋、看電影溜出去的某個時刻。後面這種情況很難搞清,因為費爾明娜·達薩和她那眾多女伴截然不同,她太驕傲,不屑于監視丈夫,或請求別人替她這樣做。至於出診,看似是不忠行為的最佳時機,但同時也是最容易被發現的,因為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對每位病人都有一份包括酬金在內的詳細記錄,從第一次出診,直到用一個十字和一句願靈魂安息的話語把他從這個世界送走為止,全部有案可查。 接下來的三個星期,費爾明娜·達薩先是好幾天都沒有從丈夫的衣服上聞到那種氣味,然後突然又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再次發現了它。之後一連幾天,那種味道都前所未有地強烈。其中有一天還是星期日,他們舉行家庭聚會,他和她片刻也沒有分開過。終於,一天下午,她違背自己的習慣與意願,走進丈夫的書房,仿佛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個女人在做一件她永遠也不會做的事情:用一個精緻的孟加拉放大鏡,試圖破解他最近幾個月錯綜複雜的出診記錄。 這是她第一次單獨走進這間書房,空氣中充斥著雜酚油的氣息,到處塞滿了用不知名的動物皮裝裱的書籍、模糊不清的校園合影、榮譽證書,以及多年收集的等高儀和千奇百怪的匕首。這是一塊秘密的聖地,一直被她視為丈夫唯一的私人領地,她從不涉足,因為這裡與愛無關,少有的幾次進入都是和丈夫一起,而且每次都是為了處理短暫的事務。她覺得自己沒有權利單獨進去,更不用說是為了進行在她看來有失體面的搜查。但她還是進來了。她想找到真相,心裡既焦灼又恐懼,兩種感覺幾乎不相上下。她被一股無法控制的勁風所驅使,這風比她與生俱來的高傲,甚至比她的尊嚴都更強烈:一種教人心碎的折磨。 她什麼也沒有查清楚,因為除了兩人共同的朋友,丈夫的其他病人也是他與世隔絕的王國的一部分。那些人沒有注明身份,辨認他們不是通過面孔,而是通過病痛,不是通過眼睛的顏色或者心聲,而是通過肝臟的大小、舌苔的情況、尿液中的凝結物,以及他們夜間發燒時的幻覺。這些人相信她的丈夫,相信他們是因他而活,而事實上,他們是為他而活,最終,他們被歸結為他親筆在診斷證明書上寫下的一句話:安息吧,上帝在門口等著你。經過兩小時徒勞無功的搜查,費爾明娜·達薩離開了書房,覺得自己一時鬼迷心竅做出了不光彩的事。 在幻想的驅使下,她開始發現丈夫的變化。她發現他說話閃爍其詞,在餐桌和床上都欲望不振,容易發火,而且言辭刻薄,在家的時候也不如原來那樣平和,而是像一頭被關在籠裡的獅子。結婚以來她頭一遭開始留意他晚回家多長時間,甚至精確到分鐘。她對他說各種謊話,想騙他道出實情,過後又因為矛盾掙扎而痛苦萬分。一天晚上,她被幻覺驚醒,看到丈夫正在黑暗中用仇恨的目光盯著自己。她不寒而慄,就像年少時曾看見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站在她的床腳一樣,只不過後者的出現並非出於仇恨,而是出於愛。更何況,這次根本不是幻覺,事實是,她的丈夫凌晨兩點還醒著,從床上坐起身來,注視著熟睡的她。可當她問丈夫怎麼回事時,他卻矢口否認,重新把腦袋放在枕頭上說: 「一定是你在做夢。」 這晚之後,又發生了一些類似的事,費爾明娜·達薩已經分不清現實在何處結束,夢幻又在何處開始。恍惚間,她覺得自己就要瘋了。最後,她突然發現在基督聖體節那天,丈夫居然沒有領聖體,最近幾周的星期日也都沒有領,更沒有騰出任何時間來進行靈修,反省這一年的生活。當她問他這些信仰生活中不同尋常的變化究竟是何原因時,得到的是一個模糊不清的回答。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因為自從八歲第一次領聖餐起,他從沒有在如此重要的日子裡不去領聖體。 於是,她意識到丈夫不僅犯下了致命的罪過,而且下定決心執迷不悟,因為他甚至都沒有去找過懺悔神甫尋求幫助。她從未想過自己竟會為某種與愛情完全相悖的東西備受煎熬,可目前狀況的確如此。她下了決心,唯一能讓自己免於痛苦而死的辦法就是在正侵蝕著她五臟六腑的毒蛇窩裡放一把火。她真的這樣做了。一天下午,就在丈夫快要結束午睡後的例行閱讀時,她坐到露臺上去補襪子。突然,她放下手中的活兒,把眼鏡推到額頭上,不帶絲毫強硬跡象地對丈夫說: 「醫生。」 他正沉浸于那個時期人人都在讀的小說《企鵝島》中,沒有回過神來,只應了一聲:「嗯。」①她沒有放棄,繼續道: ﹛①原文為法語。﹜ 「你看著我的臉。」 他照她說的做了,透過老花鏡的一片迷霧看著她。雖看不清楚,但他無需摘下眼鏡,便能感受到她炙熱的目光灼燒著他。 「出什麼事啦?」他問。 「你應該比我清楚!」她回答。 她什麼也沒有再說,把眼鏡從額頭上放下來,繼續補襪子。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明白,長久以來的焦慮就此結束了。與他預想的形式相反,這並不是一次心靈的地震,而只是平和的一擊。他感到如釋重負:既然遲早都要發生,那麼晚來不如早到,反正芭芭拉·林奇小姐的幽靈早已進入這個家了。 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是在四個月前認識她的,當時她正在仁愛醫院的門診候診。見到她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一件無可挽回的事終於在自己的命運中發生了。她是個黑白混血姑娘,個子很高,儀態優雅,骨骼寬大,皮膚的顏色像蜜一樣,質地也像蜜一樣柔軟。那天早上,她穿著一身紅底白點的衣服,帽子也是同樣顏色,帽檐很寬,陰影一直遮到眼睛,看上去比任何人都更具性的蠱惑力。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平時是不接門診的,不過有空時常會進去提醒那些高年級的學生說,任何藥物都比不上一次正確的診斷。於是,他設法讓自己在這個不期而遇的混血女人接受檢查時在場,同時小心翼翼地不讓學生們覺得他的任何一個表情有什麼異常。他幾乎沒有看她,卻把有關她的信息一一記在心裡。那天下午,看完最後一個病人,他讓車夫從她問診時提供的地址前經過。她果然在那裡,正在露臺上乘涼。 那是一座典型的安的列斯式的房子,整體都漆成了黃色,連鋅皮屋頂也是黃色的,窗子是粗麻布的,門廊裡吊著一盆盆康乃馨和蕨類植物。房子坐落在濱海的馬拉·克利安薩沼澤區,建在木樁之上。屋簷下掛著個籠子,一隻黃鳥在裡面歌唱。對面人行道邊有所小學校,一擁而出的孩子們迫使車夫收緊了韁繩,以免讓馬受驚。很幸運,芭芭拉·林奇小姐剛好在這個時候認出了醫生。她用老友的手勢向他打招呼,邀他進去喝一杯咖啡,等紛亂的人群過去之後再走。他一反平日不喝咖啡的習慣,高興地一邊喝一邊聽她介紹自己。那是自那天早上以來他唯一感興趣的事,也是之後幾個月裡佔據他全部注意力、擾得他片刻不得安寧的事。剛結婚時,曾有個朋友當著他妻子的面對他說,他遲早會遭遇一段瘋狂的激情,使他們婚姻的穩固受到威脅。而當時他自認為十分瞭解自己,對內心堅實的道德根基也把握十足,對此預言只付之一笑。現在倒好:他果真處在了這樣的境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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