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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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每次見到費爾明娜·達薩時,她幾乎總挽著丈夫的手臂,兩人完美和諧地徜徉在只屬於他們自己的天地之間,像暹羅貓那樣驚人地靈活自如。唯有在同他打招呼時,夫妻倆才表現出分歧。的確,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同他握手時親切熱情,有時甚至會拍拍他的肩膀。而她則相反,對他僅限於彬彬有禮,不帶絲毫個人情感,從未流露出任何細微的表情能讓他隱約感到她尚記得自己年輕時曾與他相識。他們生活在兩個背道而馳的世界裡。每當他竭力想要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時,她絕不會向前邁進一步,而是步步都朝著相反的方向。直到很長時間以後,他才斗膽設想,那種冷漠也許不過是抵抗恐懼的保護殼。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是在當地船廠所造的第一艘內河船的命名儀式上突然想到這一點的,那也是他第一次作為CFC的首席副董事長,代表萊昂十二叔叔出席正式場合。這一巧合賦予了這次活動某種特殊的莊嚴意義。凡本城中稍有頭臉的人物都來了。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在輪船的主廳忙著接待來賓,那裡還散發著一股新刷的油漆和熔化的瀝青味。這時,碼頭上突然爆發一陣雷鳴般的掌聲,樂隊奏起了凱旋曲。他不得不控制住幾乎與他的年紀一樣老邁的顫抖,因為他看見自己朝思暮想的美人挽著丈夫的手臂,從身穿制服的儀仗隊中間徐徐走來,渾身散發著成熟的風采,如舊時的王后一般。人們從窗口撒下暴風雨般的彩帶和花瓣,兩人則揮手回應人們的歡呼。她是如此炫目,從腳上精緻的高跟鞋,到頸上的狐尾圍脖,再到頭上的鐘形帽,全身上下都閃耀著屬於皇室的金色,在人群中顯得格外出挑。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和省府要員一起在艦橋上迎候他們,周圍響著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和鞭炮聲,輪船鳴了三聲渾厚的汽笛,將碼頭籠罩在蒸汽之中。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以其特有的瀟灑風度,向列隊接待的人一一致意,令每個人都覺得他對自己親切有加:首先是身著華麗制服的船長,接著是大主教,省長夫婦,市長夫婦,然後是一位剛到任的來自安第斯地區的要塞長官。 在政府要員之後就是身著黑色呢子禮服的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置身於如此眾多的顯赫人士當中,他幾乎微不足道。費爾明娜向要塞長官問好後,面對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伸過來的手似乎遲疑了一下。長官預備為他們引見,就問她是否與他相識。她既沒有說「不」,也沒有說「是」,只是帶著一個淺淺的微笑把手伸給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這種情景過去出現過兩次,今後也一定會再次出現,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一向將其視為費爾明娜·達薩個性的表現。但就在那天下午,他發揮了無邊的想像力,問自己這種殘酷的冷漠會不會是一種掩飾,底下隱藏的其實是一場愛情的風暴? 僅僅是這樣一個設想便使他舊夢復蘇。他又開始在費爾明娜·達薩的別墅周圍徘徊,懷著多年以前盤桓在福音花園時同樣的渴望。但他心裡盤算的並非是讓她看見自己,而只是想看看她,知道她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可如今他要讓自己不被人察覺是很困難的。拉曼加區坐落在一個半荒涼的小島上,一條綠色的運河把它同老城隔開。那裡到處都是椰李叢,是殖民時期戀人們星期日的藏身之所。近幾年,西班牙人建的老石橋已被拆除,新建了一座混合材料的水泥橋,上面還裝了球形電燈,以便騾子軌道車通過。 起初,拉曼加區的居民不得不忍受設計不周帶來的折磨,睡在本市的第一座發電站旁邊,那隆隆的震動聲就好像地震在持續不斷地爆發。就連調動了所有關係的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也無法讓它搬到不擾人的地方去。直到他那已被證明的和全能上帝之間的同謀關係出面調停,才讓事情轉向他的一邊。一天晚上,電站的鍋爐爆炸,威力驚人,竟從一座座新建的房屋上空飛了過去,在空中穿過半座城市,最終摧毀了古老的樂善好施者聖胡利安修道院的回廊。儘管那座破舊的建築在本年初已被廢棄,但鍋爐還是造成了四人死亡,他們是那天晚上從當地監獄裡逃出來的犯人,當時正躲在修道院的小教堂裡。 那片寧靜的郊區曾有著美妙的愛情傳統,但自從它變成奢華的住宅區,對受阻的愛情就不那麼適宜了。大街上,夏天塵土飛揚,冬天到處泥濘,整年都冷冷清清。稀稀落落的房子淹沒在樹木繁茂的花園之後,過去那種伸出屋外的舊式陽臺變成了鑲嵌工藝的露臺,仿佛故意要跟偷情的戀人過不去似的。所幸那個時期流行起午後租馬車出遊,用的是改裝的單匹馬拉的老式敞蓬車,遊覽終點往往是一塊高地,從那裡可以欣賞十月絢麗的晚霞,比從燈塔上觀看還要愜意,還可以看到悄悄遊過來窺探神學院海灘的鯊魚,而每星期四,白色的遠洋巨輪從海港運河通過,幾乎觸手可及。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在辦公室忙碌一天后,總會租上一輛馬車,但從不像人們在炎熱的季節所做的那樣折起車篷,而是始終獨自躲在座位深處,藏在別人看不到的陰影裡,而且為了不讓車夫胡亂猜測,總是命令他駛向意想不到的地方。事實上,他在途中唯一感興趣的,只有那幢掩映在枝繁葉茂的香蕉樹和芒果樹之間的粉紅色大理石帕特農神廟,它仿佛是路易斯安那州棉花種植園的田園別墅走了樣的複製品。費爾明娜·達薩的孩子們每天快到五點時回家。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看著他們乘著自家馬車歸來,之後又看著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例行出診。然而,他在那裡轉悠了將近一年,卻沒能看見半點自己渴望的徵兆。 一天下午,儘管六月的第一場破壞性大雨傾盆而下,但他仍然堅持這種獨自出行的習慣。馬在泥濘中滑了一下,跌倒在地。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驚恐地發現自己正好處在費爾明娜·達薩家別墅的門前,他顧不上這種驚慌失措可能暴露自己,竟然懇求起車夫來。 「這兒不能停,求您了!」他對他喊道,「別的什麼地方都行,就這兒不行!」 車夫被他催得莫名其妙,試圖不卸車轅而把馬扶起來,結果車軸斷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急忙下車,忍受著羞愧,站在殘忍的大雨中,直到乘別的車路過的人伸出援手,把他帶回了家。他等在那裡時,烏爾比諾家的一名女僕見他渾身濕透,蹚著及膝的泥水跑來跑去,於是給他送來一把雨傘,還請他到露臺上去避一避。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即使在最狂妄的遐想中也從未料到自己能交上這等好運,但那個下午,他寧死也不願讓費爾明娜·達薩看見他那副狼狽的樣子。 住在老城時,胡維納爾·烏爾比諾一家每星期日總要步行到大教堂去望八點鐘的彌撒,這對他們來說與其說是宗教習慣,不如說是社交習慣。搬家以後的好幾年裡,他們仍舊乘馬車去大教堂望彌撒,有時還會在公園的棕櫚樹下和友人聚上一聚。但自從拉曼加區建起了教會事務神學院的禮拜堂,並擁有自己的海灘和墓地後,他們便除了一些極為隆重的場合,不再到大教堂去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對這個變化毫不知情,在教區咖啡館的露臺上白等了好幾個星期日,目送著三台彌撒的人走得一個不剩。 後來,他發現了自己的錯誤,才改到新教堂去。在最近幾年之前,新教堂一直都很流行。他在那裡見到了帶著孩子的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八月的四個星期日他們都準時前來,但費爾明娜·達薩沒有和他們一起。就在其中的一個星期日,他去參觀教堂附近新落成的墓地,拉曼加區的居民在那裡為自己建造了奢華的墳墓。當他在高大的木棉樹下發現那座最講究的墳墓時,他的心抽搐了一下。墓已經建成,鑲有哥特式的彩色玻璃,豎立著大理石天使雕像,全家人的墓碑都以金字鐫刻而成。自然,其中就有費爾明娜·達薩·德烏爾比諾·德拉卡列夫人的,緊鄰她丈夫的墓碑,上面刻著同一句墓誌銘:共眠于上帝的平安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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