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五五


  事實上,她喜歡後者的程度不比喜歡前者多,而瞭解則更少,他的信不像前者那樣熾熱,也沒有做出過那麼多能證明其決心的感人舉動。事實上,胡維納爾·烏爾比諾的追求從來不是用愛的語言表達的,而且奇怪的是——至少可以說是奇怪——像他那樣一個天主教的衛士,向她提供的竟然僅限於世俗的好處:安全感、和諧和幸福,這些東西一旦相加,或許看似愛情,也幾乎等於愛情。但它們終究不是愛情。這些疑慮增加了她的彷徨,因為她也並不堅信愛情當真就是她生活中最需要的東西。

  不管怎樣,她反感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的主要原因,就是他和洛倫索·達薩一心想為女兒選擇的理想男人太像了,都不僅僅是酷似——簡直如出一轍。不可能不把他看作父親密謀的同夥,即使事實上他並不是。自從看見他第二次不請自來為她看病,費爾明娜·達薩就認定了他與父親相勾結。和表姐伊爾德布蘭達談過之後她更加迷茫了。表姐由於自己也是愛情的受害者,於是更傾向於認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甚至忘記了洛倫索·達薩讓她來是為了給烏爾比諾醫生說好話的。

  只有上帝知道費爾明娜·達薩做出了多大努力,才沒有在表姐去電報室找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時陪她一起去。她的確想再見他一面,與他當面對質以消除疑問,和他單獨聊一聊,深入地瞭解他,以確認她衝動的決定不會將自己推向另一個更嚴重的後果,即在和父親單打獨鬥的戰爭中俯首投降。但她最終還是投降了,在她人生的千鈞一髮之際,絲毫沒有考慮那位追求者的男性魅力、他傳說中的財富、他的年輕有為,以及他那許多實實在在的美德中的任何一項,而只是因為害怕失去稍縱即逝的機會,在發現二十一歲已迫在眉睫時慌了手腳。

  二十一歲在她心裡是向命運屈服的秘密界限。這個關鍵時刻足以讓她按照上帝和凡人的戒律做出並承擔自己的決定:至死不渝。於是,一切的疑慮都煙消雲散,她毫無內疚地做出了理智指示她做的最體面的事:用一塊沒有淚水的海綿將有關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記憶徹底抹掉,讓他在她記憶中所佔據的那塊空間裡長出一片罌粟花。她唯一允許自己做的是和往日一樣的一聲深深歎息,最後一聲:「可憐的人!」

  然而,最可怕的疑慮是從新婚旅行剛一回來開始的。他們才剛打開箱子,拆開家具包裝,掏空她為勝任古老的卡薩爾杜埃羅侯爵府女主人和夫人角色而帶回來的那十一只盒子,她就發現自己被囚禁在一個錯誤的人家,這讓她險些暈死過去,而比這更糟的,是還和一個沒法指望的男人關在一起。她用了六年才逃脫出來。那是她一生中最糟糕的六年,婆婆布蘭卡夫人的刻薄和小姑子們的愚昧陳腐讓她絕望,而如果說她的小姑子們竟沒有活活腐爛在修道院的囚室裡,那是因為她們已經把囚室帶入自己的內心了。

  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甘願屈從于家族禮教,對她的懇求置若罔聞,他相信上帝的智慧和妻子無限的適應能力定會將事情協調妥當。母親的消沉讓他痛心,曾幾何時,她對生活的喜悅能給最缺乏信念的人注入希望。的確如此:這個美麗、智慧、敏銳得超凡脫俗的女人,在將近四十年中都是她那個社交天堂裡的靈魂和主體,然而,守寡的痛苦讓她自己都無法相信她還是原來的那個她,她變得懈怠,刻薄,與所有人為敵。

  對於這種蛻變,唯一可能的解釋——就像她常說的那樣——便是她怨恨丈夫明知故犯地為一群黑人犧牲了性命,而唯一正確的犧牲應該是為了她活下去。不管怎樣,費爾明娜·達薩幸福的婚姻生活僅限於新婚旅行的那段日子,而那個唯一能幫她免於最終沉淪的人,卻在母親的淫威面前嚇得渾身癱軟。是他,費爾明娜·達薩把這個套住她的死亡圈套全部歸咎於他,而非那幾個愚蠢的小姑子和那位半瘋的婆婆。但已經太晚了,她到此時才懷疑,在職業權威和世俗的迷人外表下,她嫁的這個男人其實是個無藥可救的懦夫:一個靠姓氏帶來的社會地位而耀武揚威的可憐蟲。

  她在新出世的兒子身上找到了寄託。當他從她的身體裡滑出去時,她感到一種擺脫了某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的輕鬆。而當接生婆把活生生、渾身沾滿油脂和血污、臍帶還纏在脖子上的嬰兒抱給她看時,她發現自己對這個從她腹中出來的小牛犢竟然沒有一丁點兒感情,這把她自己也嚇了一跳。然而,在孤獨的侯爵府邸,她學會了認識他,母子倆相互熟識了,她欣喜萬分地發現人們愛孩子並非因為他們是自己的孩子,而是因為養育中產生的情意。最終,在這個給她帶來不幸的家裡,除了兒子以外,她無法忍受任何事、任何人。內心的孤獨,墳墓般的花園,以及整日在那一間間沒有窗子的巨大房間裡消磨時間,這一切都讓她窒息。

  在沒有盡頭的夜晚,她覺得自己就要被隔壁瘋人院裡傳來的瘋女人的叫聲擊垮了。每天都要擺好宴會用的桌子,鋪上繡花臺布,擺上銀制的餐具和仿佛在葬禮上用的那種大燭臺,就為了讓五個幽靈般的人用上一杯牛奶咖啡加奶酪餅當作晚餐,這種習慣讓她感到羞恥。她詛咒每日下午的玫瑰經禱告,詛咒餐桌上的矯揉造作,詛咒眾人對她無休止的批評:批評她拿刀叉的方式,批評她像街邊女人一樣賣弄風情地大步走路,批評她穿得像馬戲團裡的人,甚至還批評她像鄉巴佬一樣粗魯地對待丈夫,以及給孩子餵奶時沒有用披肩遮住胸口。

  當她第一次按照英國最新的時髦做法,邀人下午五點來家裡喝茶,款以皇家餅乾和花香蜜餞時,布蘭卡夫人就出來反對在她的家裡喝那些發汗時當藥用的飲品,認為應該喝巧克力,配烤奶酪和木薯麵包圈。甚至連她做的夢也逃不過她的指責。一天早上,費爾明娜·達薩說自己夢見一個陌生男人赤身裸體地在侯爵府邸的大廳裡走來走去,還一把一把地撒灰。

  「正派女人不會做這種夢。」

  除了寄人籬下的感覺,還有兩件更不幸的事。一是每天的食譜裡都有各式各樣做法的茄子,布蘭卡夫人為了尊重死去的丈夫不肯改變這一習慣,而費爾明娜·達薩則拒絕吃。從小時候起,在還沒有嘗過之前,她就討厭茄子,因為她總覺得它的顏色像毒藥。只不過這一次,不管怎樣,她不得不承認生活中的某些東西已經向好的方向轉變了,五歲時,她曾在餐桌上說過同樣的話,而父親則強迫她吃下了為六個人準備的整整一鍋茄子。當時她相信自己就要死了,先是因為她把已經變成碎末的茄子稀裡嘩啦地吐了出來,接著又因為大家為了醫治她而強迫她灌下一碗蓖麻油。這兩樣東西,不僅因其味道,更因她對毒藥的恐懼,在她記憶中被混作同一種類似瀉藥的東西。在卡薩爾杜埃羅侯爵府邸令人作嘔的午餐中,她不得不移開自己的視線,以免回想起蓖麻油造成的那種令人全身發涼的噁心。

  另一件不幸的事是豎琴。一天,布蘭卡夫人說:「我不相信一個不會彈鋼琴的女人會是一個體面的女人。」這很顯然是有的放矢。但這次連她的兒子都表示反對,因為他最好的那段童年歲月就是在苦役般的鋼琴課上度過的,儘管成年後他對此心存感激,但他無法想像自己的妻子也遭受同樣的刑罰,她才二十五歲,而且又個性十足。但他從母親那裡唯一爭取到的,不過就是把鋼琴換成了豎琴,並且用的是一個極為天真的理由,即豎琴是天使的樂器。

  於是,他們從維也納弄來一把精美無比的豎琴,看上去就像金子做的,聲音也像。它後來成為了城市博物館中最珍貴的文物之一,直到這座博物館連同裡面的一切被一場大火吞沒。費爾明娜·達薩屈從于這項奢侈的刑罰,盡力用最後的犧牲避免與婆婆衝突。她先是師從一位特意從蒙波斯城請來的頂級大師,可十五天后他竟突然去世了。之後,她又跟著神學院最好的樂師學了好幾年,這位老師掘墓人般的氣質讓她的和絃都走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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