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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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在最順手的場合,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也從未擺脫第一次的緊張。他鼓足勇氣用指肚輕撫她的脖頸,而她蜷起身子,像個被嬌寵的小姑娘似的呻吟著,但始終沒有停止哭泣。於是他又輕吻了一下她的脖子。他沒來得及吻第二下,她就將她那貪婪、火熱的龐大身軀整個地掉轉過來,兩人抱滾到地上。沙發上的貓驚醒了,尖叫一聲跳到他們身上。兩人像窘迫的新手一樣忙亂地摸索著對方,但不管怎樣總算找著了。他們在散了頁的剪報冊上翻滾著,身上還穿著衣服,大汗淋漓,比起自己闖下的愛的災禍,他們更擔心貓兒瘋狂的抓撓。但從傷口還在流血的第二天晚上起,他們又繼續這樣做了好幾年。 當他發現自己開始愛上她時,她已整整四十歲,而他即將年滿三十。她叫薩拉·諾列加,年輕時以一本描寫窮人愛情的詩集贏過一次比賽,曾有那麼一刻鐘出盡風頭,但書從未出版過。她是公立學校修養與公民教育課的老師,靠工資生活,住在魚龍混雜的赫塞瑪尼老區戀人巷一幢租來的房子裡。她曾有過幾個短暫的情人,但沒一個抱有跟她結婚的打算,因為想讓那個時代和環境中的男人跟哪個女人睡過覺就娶哪個女人實在是太難了。自從她的第一個正式未婚夫逃婚以後,她自己也不再讓這樣的幻想滋生。她以十八歲所能付出的全部瘋狂與熱情愛著他,而他卻在婚禮的前一星期逃避了自己的承諾,將她拋棄在絕境,成了被人恥笑的新娘。或者用當時的話來說,成了被人用過的未婚姑娘。 然而,那第一次的戀愛經歷雖然殘酷而短暫,卻沒有給她留下任何痛苦,而是讓她有了一個模糊的信念,那就是不管有沒有婚姻,有沒有上帝,甚至有沒有法律,如果床上沒有個男人,那日子根本就不值得過。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最喜歡她的一點,就是她在做愛時必須吸吮一個嬰兒用的奶嘴才能達到幸福的頂峰。他們把市場上能找到的各種大小、形狀和顏色的奶嘴買來了一大串,薩拉·諾列加把它們掛在床頭,以便在緊要關頭伸手就能夠到。 雖然她和他一樣都是自由身,或許也並不反對把他們的關係公開,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還是一開始便把這種關係界定為秘密探險。他幾乎總是在深夜才從後門溜進來,天亮前不久再踮著腳逃走。他和她都明白,在這樣一所合租的人口眾多的房子裡,鄰居們總是要比他們佯裝的知道得多。雖然這只是走走形式,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卻非要如此,在有生之年,他和女人交往時也一直如此,從未出過差錯,無論是和她,還是和其他女人,都從未被抓住偷情的把柄。這麼說一點兒也不誇張:只有一次,他留下了牽連的痕跡,或者說手寫的證據,差點要了他的命。事實上,他一直都表現得就像是費爾明娜·達薩徹頭徹尾的丈夫:肉體上不忠,心靈上卻死心塌地;不停地努力擺脫自己所受的奴役,卻又從不讓自己的背叛給她帶去痛苦。 但如果沒有誤解,這種秘密也不可能一直成功地深藏不露。就連特蘭西多·阿裡薩死前都堅信,她以愛撫養長大的兒子因為年輕時的首戰失利,從此對一切形式的愛情都具備了免疫力。不過,他身邊很多人的想法就沒那麼仁慈了,他們瞭解他詭秘的性格,知道他愛好各種秘教服飾和奇怪的沐浴露,於是都懷疑他並非對愛情,而是對女人具備了免疫力。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知道這些揣測,但從來置之不理,並不澄清。薩拉·諾列加也毫不在乎。和無數愛過他的女人一樣,甚至也和那些並不愛他卻在交往中讓彼此都收穫了滿足的女人一樣,她是按照他真實的樣子來接受他的:一個過客似的男人。 到了最後,他隨時都可能出現在她家裡,尤其是在星期日的早晨,那一向是最平靜的時間。她無論正在做什麼,都會放下來,將整個身體奉獻給他,在那張裝飾繁複的大床上,盡全力讓他幸福。床一直是準備好的,在那裡,她從不允許儀式性的做愛。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不明白,一個沒有什麼閱歷的獨身女子怎麼會如此精通男人之事,也不明白她怎麼能如此輕盈、如此溫柔地控制她那鼠海豚似的柔軟身體,就仿佛在水底遊動一般。她辯解說,愛情,首先是一種本能,「要麼生下來就會,要麼永遠都不會」。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渾身抽搐了一下,對她的過去重新萌生了忌妒。他想,或許她要比她裝出來的樣子飽經滄桑得多,但他只好咽下這些猜疑,因為就像對其他女人說的一樣,他也告訴她,她是他唯一的情人。很多事情他都不十分喜歡,比如不得不忍受那只暴怒的貓待在床上,薩拉·諾列加磨鈍了貓的爪子,以防做愛時被它抓得稀爛。 然而,幾乎就和喜歡在床上鬧到筋疲力盡一樣,她還喜歡將愛的疲憊獻給對詩歌的崇拜。她不僅對她年輕時代的傷感詩有著驚人的記憶——當年,那些新創作的詩歌會裝訂成小冊子在街上出售,兩個生太伏一冊——還會用大頭針把自己最喜歡的詩釘在牆上,以便隨時用生動的嗓音朗讀。她還把修養與公民教育課的課文編成十一音節雙行詩,就像正字法雙行詩那樣,但終究沒能得到官方的贊同。她癡迷於朗誦,以至於做愛時還常常扯著嗓子背起詩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不得不把奶嘴硬塞進她嘴裡,就像制止孩子哭泣一樣。 在兩人感情最好的時期,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曾問自己,究竟哪一種狀態是愛情,是床上的顛鸞倒鳳,還是星期日下午的平靜。薩拉·諾列加用一個簡單的結論讓他平靜下來,那就是:凡赤身裸體幹的事都是愛。她說:「靈魂之愛在腰部以上,肉體之愛在腰部以下。」薩拉·諾列加覺得這個結論很好,可以用來寫一首關於貌合神離的愛情的詩。兩人聯手把這首詩寫了出來,她還拿它去參加了第五屆花會,並堅信從未有人以如此具原創性的詩歌參加過比賽。但她又一次失敗了。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送她回家時,她怒氣衝天。她也說不清為什麼,但就是認定費爾明娜·達薩針對她搞了鬼,為了不讓她的詩獲獎。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沒有理睬她。從頒獎儀式開始,他便心情憂鬱,他已許久沒見到費爾明娜·達薩了,而那天晚上,他感到她發生了某種深刻的變化:他頭一次一眼便能看出她已身為人母。這對他來說並不是新聞,因為他早知道她的兒子已經上小學了。然而,在那一晚之前,她已到了當母親的年齡這件事在他看來從未如此明顯過,她的腰身粗了,走起路來有些氣喘吁吁,宣讀獲獎名單時,聲音也磕磕絆絆。 他試圖理清自己的回憶,在薩拉·諾列加準備飯菜時,又翻起有關花會的剪報和相冊。他看見雜誌上的彩色畫,門廊下作為紀念品出售的泛黃明信片,這一切就仿佛是對他荒謬一生幻影般的回顧。在此之前,一直支撐他的是一個假像,那就是世界在變,習慣在變,風尚在變:一切都在變,唯獨她不會變。但那個晚上,他第一次頭腦清醒地看見生活如何在費爾明娜·達薩身上留下痕跡,又如何在他自己身上留下痕跡,而他卻除了等待之外什麼都沒有做。他從未和別人說起過她,因為他知道無法在說出她的名字時,不讓別人看出他嘴唇的蒼白。但那天晚上,正當他像之前無數個乏味的星期日晚上一樣,翻看著那些剪報和相冊時,薩拉·諾列加突然下了一句足以讓他血液凝固的評斷。 「真是個婊子。」她說。 她走過他身邊,看到費爾明娜·達薩在一次化裝舞會上扮成黑豹的圖片時,說出這樣一句。無需指名道姓,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便知道她在說誰。他擔心她將揭穿他的秘密,攪亂他的人生,連忙謹慎地展開自衛。他說,他只是認識費爾明娜·達薩而已,關係很淺,與她從來只是禮節性的問候,對她的私事也一無所知,但他十分肯定,她是一個令人景仰的女人,白手起家,憑自己的美德而備受讚揚。 「憑的是她為了錢而嫁給一個她不愛的男人。」薩拉·諾列加打斷他說,「這是婊子的下下策。」 雖然不像她這樣粗魯,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母親當初為了安慰他的遭遇,也說過同樣的話,而且在道德上同樣嚴厲。他驚慌失措得直入骨髓,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駁她的尖刻,於是試圖繞開話題。但薩拉·諾列加還沒有發洩完對費爾明娜·達薩的怒氣,不允許他逃避。憑著某種說不清也道不明的直覺,她認定費爾明娜·達薩就是奪走她獎盃的幕後主使。沒有任何理由能讓她這樣想:她們互不相識,甚至從未見過面,而就算費爾明娜·達薩瞭解比賽內情,比賽的結果也跟她沒有分毫關係。但薩拉·諾列加斬釘截鐵地說:「我們女人是有直覺的。」說完就結束了這場爭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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