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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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娜·卡西亞尼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曾試圖向其透露費爾明娜·達薩秘密的唯一一人。由於不可抗力,為數不多的幾個知情人都已經開始淡忘這件事了。毫無疑問,他們中的三個已把它帶進了墳墓:一是他的母親,她在去世前很久就把這件事從記憶中抹掉了;二是加拉·普拉西迪婭,她服侍著像自己孩子一樣的女主人,直至善終;三是令人難忘的埃斯科拉斯蒂卡·達薩,是她把他人生中收到的第一封情書夾在一本彌撒經書中帶給他,而如今過去了那麼多年,她不可能還活在世上。 此外還有洛倫索·達薩,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他當年為了避免女兒被開除,或許曾將此事透露給弗蘭卡·德拉路斯修女,但由此再往外傳的可能性不大。再者就是伊爾德布蘭達·桑切斯所在的遙遠省份的十一位電報員,他們發報時是知道他們倆的全名和準確地址的。最後,就是伊爾德布蘭達·桑切斯和她那幫桀驁不馴的表姐妹了。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不知道,其實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也應該算在其中。伊爾德布蘭達·桑切斯在最初幾年對本城的頻繁拜訪中,曾有一次向他透露了這個秘密。但她是偶然且在一個不適當的時候說起的,烏爾比諾醫生甚至不是如她所想像的那樣左耳進右耳出,而是壓根兒就沒從任何一個耳朵聽進去。原來,伊爾德布蘭達是在講到可能在花會上奪魁的詩人時提到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她認為他是被埋沒了的詩人之一。 烏爾比諾醫生怎麼也想不起這人是誰,而她則毫無必要卻也沒有半點惡意地告訴他,那是費爾明娜·達薩婚前的唯一一位戀人。她告訴他,是因為她相信這件事是那麼的純真而且短暫,以至於它所激發的情緒不過是令人感動罷了。烏爾比諾醫生看都沒看她就答道:「我倒不知道那傢伙還是個詩人。」隨即,他便從記憶中將他同其他事情一起抹掉了,因為他的職業早已讓他形成了某種道德準則,那就是適時地選擇忘記。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發現,這些秘密的保管人中,除了自己的母親,其餘都屬於費爾明娜·達薩的世界。他這方只有他一人,孤獨地背負著這個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包袱,多少次都想與人分擔,但至今還沒有人值得他如此信任。萊昂娜·卡西亞尼是唯一可能的人選,只不過他需要找到合適的方式和機會。那個悶熱的夏日午後,他正想著這事,可巧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竟爬上了CFC陡峭的樓梯。為了克服三點鐘的炎熱,他每爬一級便停下來歇一會兒,最終氣喘吁吁地出現在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辦公室時,褲子都被汗水浸濕了。他用盡最後一口氣說道:「我相信一場颶風就要刮過來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曾在這裡接待過他好幾次,都是來找萊昂十二叔叔的,但從沒有像此時這樣清晰地感覺到這位不速之客與自己的生活有著某種聯繫。 那時,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已經度過了自己的職業難關,正像個乞丐一樣,手裡拿著帽子,挨家挨戶地為他的藝術事業尋求資助。一直以來,他最長久也最慷慨的資助人之一便是萊昂十二叔叔。而此刻,萊昂十二叔叔正坐在書桌前的彈簧靠背椅上,剛開始睡他那每日十分鐘的午覺。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請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稍等片刻,這裡與萊昂十二叔叔的辦公室相鄰,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叔叔接待訪客的前廳。 他們兩人在很多不同的場合見過,但從未像這樣面對面坐在一起。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又一次感到自卑得噁心。在這仿佛無窮無盡的十分鐘裡,他三次起身,盼望叔叔提前醒來,還喝了整整一保溫瓶的苦咖啡。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連一杯也沒接受。他說:「咖啡是毒藥。」接著便聊起一個又一個的話題來,根本也不管對方是否在聽。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無法忍受他那種與生俱來的出眾。他用詞精准流暢,身上散發出隱隱的樟腦味,魅力獨特,風度翩翩,談吐高雅,就連最為輕浮的言詞,只因從他口中說出,也變得精妙無窮。突然,醫生一下子轉換了話題: 「您喜歡音樂嗎?」 這讓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有些意外。事實上,城中舉辦的所有音樂會或歌劇演出他都會前往,但他自覺並沒有能力進行一番批評式的或全面的討論。他對流行音樂情有獨鍾,尤其是傷感的華爾茲,很顯然,它們和他年輕時作的曲子以及他那些秘密詩句異曲同工。他只需隨意地聽上一遍,接下來的整整幾夜,就連全能的上帝也無法將旋律從他的腦海中抹掉。但這不是一個對專家提出的嚴肅問題的嚴肅回答。 「我喜歡加德爾。」他說。 烏爾比諾醫生明白了。「嗯,」他說,「他現在正流行。」接著就巧妙地把話題轉到自己那許多新計劃上去了:像往常一樣,這些計劃將在沒有官方資助的情況下實現。他向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強調,現在能拉來的演出質量低劣,令人洩氣,與上世紀能欣賞到的那些節目簡直有雲泥之別。的確如此:他花了一年的時間預售門票,就為了能把柯爾托、卡薩爾斯和蒂博的三重奏搬上喜劇劇院的舞臺,可政府裡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三位是誰,而就在眼下這一個月中,拉蒙·卡拉爾特的偵探劇團,馬諾羅·德拉普雷薩先生的小歌劇和說唱劇團,洛斯·聖塔內拉劇團(那些難以形容的、善於模仿和表演幻術的小丑們能借著磷火閃動的瞬間在舞臺上換衣服),丹妮塞·達爾泰內(據廣告稱她是牧羊女遊樂園的老牌舞蹈演員),甚至還有那個令人厭惡、敢跟鬥牛近身搏鬥的巴斯克瘋子烏爾蘇斯,所有這些人的演出票竟然都銷售一空。 不過,這沒什麼可抱怨的,因為就連歐洲人自己也又一次做了壞榜樣,正進行著野蠻的戰爭,而我們倒已經在連綿半世紀的九次內戰後,開始過上太平日子了。仔細算算,其實那九次內戰完全可以視作一次:自始至終不過是同一場戰爭。這場令人陶醉的演說中,最引起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注意的一點就是花會有可能重開,這曾是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發起的活動中最轟動、也最持久的一項。阿裡薩不得不咬住舌頭,以免說出自己曾經是它的執著參與者,那項一年一度的比賽吸引了很多大名鼎鼎的詩人,不僅有來自國內其他地方的,還有來自加勒比其他國家的。 談話剛剛開始,熱騰騰的空氣就驟然涼了下來,一陣四處亂竄的狂風把門窗搖晃得劈啪作響。辦公室連同房子的地基都咯吱咯吱地響起來,仿佛汪洋中的一葉孤帆。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似乎沒有覺察到這些。他隨便提了幾句六月肆虐的颶風後,出其不意地談起了他的妻子。他不僅視她為最熱情的合作者,還把她視作自己一切倡議的靈魂。他說:「沒有她,我會一事無成。」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無動於衷地聽著他的話,微微點頭表示贊同,他不敢開口說話,因為害怕聲音會背叛自己。但再聽了兩三句話後,他便明白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在那麼多耗費精力的應酬之餘,仍有富裕的時間去仰慕自己的妻子,而且程度幾乎與他不相上下。 這個事實令他茫然。但他沒有做出自己本想做出的反應,因為此時,他的心對他耍了一個隻有心才能耍出的婊子花招:他的心告訴他,他和這個他一直視作死敵的男人是同一命運的犧牲品,遭受著同一種激情帶來的厄運——是兩頭套在同一架軛上的牲口。在二十七年無休止的等待中,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頭一次無法承受這種內心的剌痛:眼前這個令人欽佩的男人必須死掉,只有這樣他才能幸福。 颶風終於揚長而去,但這強勁的西北風在十五分鐘內已席捲了沼澤附近的好幾個街區,毀掉了幾乎半座城市。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又一次對萊昂十二叔叔的慷慨表示滿意,沒等雨完全停就離開了,還無意中帶走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借給他撐到車前的雨傘。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沒有介意。甚至剛好相反:他很高興地想著費爾明娜·達薩知道傘的主人是誰時會作何感想。 當萊昂娜·卡西亞尼走過他的辦公室,他還沉浸在這次激動人心的會面所帶來的恍惚之中。他覺得這是唯一的機會,無需兜圈子便可以向她吐露自己的秘密,就仿佛挑破要命的腋下膿癤似的:要麼現在,要麼永遠都不。他開始問她對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這個人怎麼看。她幾乎想都沒想便回答說:「他做了許多事,或許做得太多了,但我相信沒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接著,她思索了片刻,一邊想一邊用她那只有高大的黑女人才有的又大又鋒利的牙齒,把鉛筆上的橡皮一塊塊咬下來,最後,她聳了聳肩,以此結束這個與自己毫不相關的話題。 「也許正因為此,他才做那麼多事吧,」她說,「這樣可以免得去想。」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試圖留住她。 「讓我難過的是,他不得不死。」他說。 「世上的人都是要死的。」她說。 「是的,」他說,「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應該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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