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四八


  船長是帶他去吃午飯的。此外,還帶去了一瓶家釀的燒酒和各種質量上乘的配料,足以做一鍋史詩般的燉雜燴——只有用家養的雞、脆骨肉、垃圾堆裡養的豬,以及河邊村落裡種的菜豆和蔬菜,才能做出這道大菜。然而一開始,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既沒有對美味的菜肴動心,也沒有對風韻猶存的女主人表現出多大熱情,而是對她家漂亮的房子欣賞有加。他喜歡這幢房子,它明亮涼爽,有四扇大窗面朝大海,還能遠眺古城的全貌。他也喜歡那些琳琅滿目、光彩照人的陳設,全都是羅森多·德拉羅薩船長每次出海時帶回來的各式精美的手工藝品,多得連再放一件的地方也沒有了,讓客廳看上去既神秘複雜又精緻無比。朝海的露臺上,一隻馬來西亞白鸚鵡站在只屬於自己的鐵環上,羽毛白得令人難以置信,它擺出一副沉思的樣子,帶給人無限的思考——這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見過的最美的動物。

  看見客人興奮,羅森多·德拉羅薩船長也高興不已,細細講述了每件東西的來歷。他一邊講,一邊喝著燒酒,雖是小口小口地啜,卻沒有停過。他看上去仿佛鋼筋水泥做成的:身形巨大,除了腦殼是光的,全身上下都是毛,髭須像把粗刷子,聲音像絞盤一樣,除了他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有這樣的嗓音,而他的待客禮節卻又是極周到的。不過,沒有任何人的身體能頂得住他那種喝酒方式。還沒上餐桌,他就已經喝掉半瓶酒了。

  終於,他趴倒在放杯子和酒瓶的託盤上,發出一聲長長的爆炸般的轟響。奧森西婭·桑坦德爾只好請求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幫忙把這頭擱淺的鯨魚毫無生氣的身體拖到床上去,並給睡著了的他脫去衣服。之後,兩人感謝彼此星辰的交會所帶來的靈感火花,在隔壁房間脫掉了衣服,沒有商量,沒有暗示,甚至也沒有誰提議,並且在此後的七年裡,每當船長出海,兩人一有機會便繼續如此脫衣服。沒有絲毫被發現的危險,因為船長有一個優秀海員的習慣,即到港之時,哪怕是黎明,也要拉響船上的汽笛,先用三聲長鳴通知妻子和九個孩子,再用兩聲短促而憂傷的笛聲知會情人。

  奧森西婭·桑坦德爾已年近五十,看起來也絕不會小於這個年紀,但她對愛有一種獨特的本能,任何民間或科學的理論都不能干擾它。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通過輪船行程表就知道什麼時候能去拜訪她,他從不事先通知,想去的時候便去,不管白天黑夜,而沒一次她不是在等他。每次她給他開門,都是像母親把她一直養到七歲時的那個樣子:全身赤裸,只在頭上用薄紗系著一個蝴蝶結。在脫掉他的衣服之前,她不會讓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再往前踏一步,因為她一直認為家裡有個穿著衣服的男人是不吉利的。這也是她和羅森多·德拉羅薩船長常常發生分歧的原因:船長迷信地認為光著身子抽煙會招致厄運,所以有時寧可推遲做愛,也不願熄滅他那支不可或缺的古巴雪茄。

  相反,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卻十分迷戀裸體的魅力。剛一關上門,甚至都不給他問候的時間,也不等他摘掉帽子和眼鏡,她便帶著真誠的喜悅,為他脫去衣服,一邊脫一邊吻他,同時也讓他一連串地親吻她。她為他自下而上解開扣子,先是褲子的門襟,每解一顆扣便吻他一下,然後是腰帶上的卡子,最後是背心和襯衫的扣子,直至他看上去就像一條被活生生開了膛的魚。接著,她讓他在客廳裡坐下,為他脫掉靴子,從褲腿處將褲子和裡面的襯褲一同拉到腳踝,最後,鬆開他腿肚子上的鬆緊襪帶,為他褪下長襪。這時,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停止吻她,也不讓她親吻自己,而是著手進行這套精准儀式中他所唯一負責的部分:從背心的扣眼上取下懷錶,再摘下眼鏡,然後把兩樣東西一起放進靴子,以確保不會落在這裡。在別人家脫光衣服時,他總是這麼謹慎行事,從不疏漏。

  他剛一做完這些,她便從不給他留下一丁點兒多餘的時間,立刻就在她為他脫去褲子的沙發上向他發起進攻,只有很少幾次是在床上。她鑽到他身子下面,將他完全地占為己有。她封閉在自我的世界裡,閉著眼在身體內部的絕對黑暗中探尋,一會兒往這邊進,一會兒往那邊退,不斷糾正那看不見的方向,嘗試開闢一條更為強烈的途徑,尋找另一種方式,以免迷失在腹內流出的黏稠泥沼之中。她用一種難懂的家鄉話像牛虻一樣發出嗡嗡的聲響,自問自答著哪裡才是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知曉、也只被她自己所渴求的那個地方。最終,她獨自一人先迫不及待地屈服了,墜入自己的深淵,伴隨著一聲大獲全勝的喜悅的爆炸,震動了整個世界。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精疲力竭,興猶未盡,漂浮在兩人汗水形成的水窪之中,覺得自己不過是別人享樂的工具而已。他說:「你對我不過就像在眾多男人中又加上一個罷了。」她淫蕩地放聲大笑,說:「恰恰相反:是眾多男人中又少了一個。」他頓時覺得她懷著吝嗇的貪婪,想把一切都據為己有,於是,一股傲氣湧上心頭,他從她家走了出來,決心不再回去。但很快,帶著午夜孤獨中可怕的清醒,他無緣無故地又醒悟過來,回想起奧森西婭·桑坦德爾那自我陶醉的愛欲,他豁然明白了事情的本來面目:這是一個幸福的陷阱,他既厭惡又渴望,但總之,他逃不掉。

  相識兩年後的某個星期日,他到她家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為他脫衣服,而是摘掉他的眼鏡,以更好地親吻他,於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明白,她開始愛上他了。儘管從第一次到這所房子的那天起,他就覺得很自在,像喜歡自己家一樣喜歡這裡,但每次他待的時間都不會超過兩小時,也從沒有在這裡睡過覺,飯只吃過一次,那是她向他發出了正式的邀請。事實上,他每次來,都只是為了那一個目的,帶一枝孤零零的玫瑰作為唯一的禮物,完事之後便消失,直至下一次不可預見的機會到來。

  但就在她為了吻他而摘下他眼鏡的那個星期日,一方面因為這個,另一方面也因為兩人平靜地做完愛後睡著了,他們竟赤身裸體地在船長那張巨大的床上度過了整個下午。從午覺中醒來時,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還記得那只白鸚鵡的尖叫聲,它銅管樂器般淒厲的聲音與它美麗的外表背道而馳。但在下午四點的炎熱中,一切都靜得仿佛透明一般,從臥室的窗子可以望見老城的輪廓——下午的陽光照在它的脊背上——一個個金色的屋頂,還有仿佛在燃燒的通往牙買加的大海。

  奧森西婭·桑坦德爾伸出一隻探險的手,摸索著那只躺臥的猛獸,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把她的手移開了。他說:「現在不行,我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人在看著我們。」她又一次用歡快的笑聲驚擾了白鸚鵡。她說:「這個藉口就連約納的老婆都不會信①。」她當然也不會信,但她承認這是個不壞的說法。於是,兩人又靜靜地溫存了許久,沒有再做愛。五點鐘時,太陽還高高掛著,她跳下床,一如既往地赤裸著身體,頭上系著薄紗蝴蝶結,想去廚房找點兒喝的東西。但她還沒有邁出臥室門一步,便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

  ﹛①典出《舊約·約納書》。約納又譯約拿。上帝曾安排一條大魚吞掉了約納,使他在魚腹中待了三日三夜。加西亞·馬爾克斯曾在一篇文章中幽默地說,虛構文學是約納發明的,因為他遲了三天回家,並且讓他老婆相信他的遲歸是因為一條鯨魚把他吞掉了。﹜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家中唯獨剩下的就只有幾盞吊燈了。其餘的,諸如帶簽名的家具、印度地毯、雕塑、戈博蘭掛毯,以及無數件珍貴的石頭和金屬小擺設,所有那些曾讓她的家成為全城最賞心悅目、裝飾最精美的家之一的東西,所有的一切,甚至連那只神聖的白鸚鵡在內,全都不翼而飛了。東西是從觀海露臺搬走的,絲毫沒有驚擾他們的恩愛。現在,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客廳、四扇敞開的窗子,以及靠裡的牆上用粗刷子寫下的一行字:這就是淫亂之人的下場。羅森多·德拉羅薩船長永遠也無法理解奧森西婭·桑坦德爾為什麼不去報案,不試圖跟那些銷贓的商人們聯繫一下,甚至連提也不讓別人再提她這件倒霉事。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繼續到被洗劫一空的家裡去看她,如今這裡的家具只剩下竊賊忘在廚房的三隻皮凳子,以及他們當時所在的臥室裡的東西。不過,他去看她的次數不像以往那麼多了,倒不是因為家當失竊——她曾這樣猜想並當面質問過他——而是因為新世紀之初出現了騾子拉的軌道車這種新鮮事物。這種車被他視作盛產零散小鳥的原始巢穴,他每天乘坐四次,兩次去辦公室,兩次回家。

  有時,倒也當真在車上讀點什麼,但大部分時候都是在假裝閱讀,伺機為日後的幽會建立起最初的聯繫。後來,萊昂十二叔叔給了他一輛由兩頭棕色騾子拉的車,騾子身披金色披掛,就跟為拉法埃爾·努涅斯總統拉車的騾子一樣,但他仍舊懷念以前乘坐軌道車的日子,認為那是自己獵豔成果最為豐厚的時期。他是對的:對於秘密的愛情而言,沒有什麼比等在門口的車子更危險的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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