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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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次未完成的旅行回來的當天早上,他就得知費爾明娜·達薩正在歐洲度蜜月。他那顆茫然的心當即認定,她即使不會在那裡永遠住下去,也會住上很多年。這個信念為他注入了忘記過往的第一線希望。他想念起羅薩爾芭來,隨著對另一個人的回憶慢慢平息,對她的思念變得越來越熾熱。正是在那個時期,他蓄起了小鬍子,鬍子尖還塗上膠,決意在有生之年都不再剃掉它。他仿佛變了一個人,用一段愛情來取代另一段愛情的想法讓他誤入歧途。漸漸地,費爾明娜·達薩的味道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難以聞見,最後只留在了白色的梔子花上。 他隨波逐流,不知道生活該從哪裡繼續。戰爭時期的一個晚上,那位遠近聞名的拿撒勒①的寡婦驚慌失措地躲到他家,因為在叛軍將軍裡卡多·加依坦·奧貝索圍城的時候,她自己的家被炮彈炸塌了。特蘭西多·阿裡薩立即抓住這個機會,藉口說自己的房間沒有地方,把寡婦安排在了兒子的臥室,實際上,她是盼望用另一段愛情來療愈那份讓兒子痛不欲生的愛。自從在船上的艙室被羅薩爾芭奪去了童貞,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就再沒有做過愛。他覺得,在這樣一個有緊急情況的夜晚,寡婦睡床上,自己睡吊床是很自然的事。可寡婦已經替他做了決定。 ﹛①拿撒勒,位於今天的以色列,傳說耶穌在此度過青年時期,故常被稱為「拿撒勒的耶穌」。﹜ 躺在床上的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不知道該做些什麼,而她坐在床沿,開始講述三年前丈夫的死給她帶來的無法慰藉的痛苦,邊講邊脫掉外面披著的一層守寡黑紗,把它拋向空中,甚至把結婚戒指也從手上摘了下來。她脫掉鑲著小珠子的塔夫綢襯衣,拋到房間另一頭角落裡的安樂椅上,又把緊身背心從肩膀上方扔出去,丟到了床的另一頭,然後,迅速褪掉了長至腳踝、帶荷葉邊的百褶裙、綢緞束腹帶,還有守寡的黑絲襪。她把東西扔得到處都是,整個房間都被她那身喪服的零七八碎覆蓋了。她興高采烈地做著這一切,而且間隔恰到好處,仿佛每個動作都有進攻部隊那震得城市地基顫抖的炮聲為之慶祝。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想幫她解開胸衣上的按扣,但她以嫺熟的動作搶在前面,因為在五年恩愛的夫妻生活中,她已經學會了做愛的每一個步驟都自給自足,甚至包括前戲,無需任何人幫忙。最後,她脫掉蕾絲花邊的內褲,以游泳運動員的敏捷將它從雙腿上褪下來,露出自己的玉體。 她二十八歲,生育過三個孩子,但她的裸體還完美地保持著獨身時那動人心魄的魅力。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永遠也不會明白,之前那幾件懺悔服是如何掩蓋住這匹未被馴服的小母馬的熱情的。她脫光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衣服,被自己的狂熱弄得喘不過氣來,要知道,她對丈夫都不曾這麼做過,怕他認為自己是個淫蕩的女人。她帶著五年忠貞婚姻生活的迷茫與無知,試圖一舉滿足守喪期間被嚴酷禁止的欲望。自她從娘胎裡生下來的那個美好時刻起,到這個夜晚之前,除了死去的丈夫,她甚至從未跟別的男人共過一張床。 她並沒有讓內疚掃自己的興。而是恰恰相反。屋頂上呼嘯而過的火球讓她睡不著覺,她繼續講述丈夫的種種優點,直到天亮。除了拋下她死去這一點,她沒有責怪他的任何不忠。事實上,她感到釋然,因為她確信丈夫如今比任何時候都更完全地屬於自己,他已躺在那個釘了十二枚三英寸釘的棺材裡,埋在地下兩米深的地方。 「我很幸福,」她說,「因為只有現在我才十分肯定地知道,他不在家時到底在哪兒。」 那天晚上,她一步到位地脫掉了喪服,沒有經過穿灰色小花襯衫的多餘的過渡階段。她的生活一下子充滿了情歌和撩人的衣衫,件件都繪著五彩的鸚鵡和蝴蝶。她開始把身體分給所有向她索取的人。圍城六十三天后,加依坦·奧貝索將軍的軍隊被擊退了,她重建了被大炮炸穿了底兒的房子,還在防波堤上建起一座漂亮的觀海露臺,暴風雨來時,可以觀賞憤怒咆哮的海浪。這裡是她的愛之巢,她毫無譏諷之意地如是說。 在這裡,她只接待合她胃口的人,想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想以何種方式就以何種方式,不向任何人收取一分錢,因為她認為,是那些男人施惠于她。只在極少的情況下,她才接受禮物,而且不能是黃金。她做得如此恰到好處,誰也拿不出她行為不端的確鑿證據。只有一次,她險些在公眾中鬧出醜聞,當時謠言四起,說大主教但丁·德魯納並非死於誤食了一盤毒蘑菇,而是有意服毒,因為她威脅他說,如果他再繼續褻瀆神明地糾纏她,她就抹脖子自盡。但沒有人問過她這是不是真的,她自己也從來沒有提起過,她的生活毫無變化。確實,正如她自己常常大笑著說的那樣,她是全省唯一的自由女人。 對於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偶爾相邀,拿撒勒的寡婦即便在最忙的時候也從不爽約,而且也從不抱著愛上他或被他愛上的假想,只是希望能找到某種類似愛情卻又沒有愛情之煩惱的東西。有時他也會去她家,兩人喜歡坐在觀海露臺上,渾身被硝石味兒的海水泡沫打得濕漉漉的,眺望地平線上即將照亮整個世界的黎明之光。他盡全力地教她那些他從旅館的小孔裡學來的顛鸞倒鳳的花樣,並實踐洛達裡奧·圖古特在狂歡之夜吹噓的那些理論成規。他說服她在兩人做愛的時候讓人觀看,並改變常規的傳教士體位,代之以「海上自行車」,「烤架上的烤雞」,又或者「被肢解的天使」等等姿勢。當他們試圖在吊床上發明出與眾不同的花樣,吊床的掛繩斷了,兩人摔下來差點送了命。 這些課程的效果微乎其微,因為事實上,她雖然是個無所畏懼的莽撞學徒,卻缺乏最起碼的天賦,難以消化這些指導。她永遠也不理解在床上保持肅穆的樂趣,從未有過靈光乍現的瞬間,性高潮也總是來得不合時宜,且浮於表面:一種乏味的歡愉。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有很長時間都受到矇騙,以為自己是她唯一的男人,而她也樂意讓他這樣以為,直到有一回她運氣不佳,睡著的時候說漏了嘴。漸漸地,通過偷聽到的夢話,他把她夢中的航海地圖拼湊起來,然後穿梭於那不可計數的秘密島嶼之間。由此,他知道了她並不想嫁給他,但又覺得與他的生活緊密相連,因為她無限感激他讓她得以墮落。有好幾次,她對他說: 「我崇敬你,因為是你把我變成了娼婦。」 如果換個方式說,其實她不無道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從她這裡奪走了正常夫妻間所保有的那種貞潔,這比奪走童貞或讓寡婦失節更加有破壞力。他讓她明白,只要是為了讓愛情長久,床上所做的任何事都算不上不道德。另外,還有些東西自此成為她生活的信條:他說服她,一個人在這世上能交歡的次數是有限的,如果不充分利用,那不論是自己還是他人的原因,也不論是自願還是被迫,都永遠失去了這些機會。她的優點就在於一字不差地聽從了他的話。 然而,正是因為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自認為比任何人都瞭解她,他不能理解,為何這樣一個缺乏情趣、喜歡在床上不停嘮叨丈夫之死給她帶來的痛苦的女人,會有這麼多的追求者。他唯一能想到的不可辯駁的解釋,就是拿撒勒的寡婦的溫柔彌補了她床上功夫的不足。隨著她領地的擴大,而他也開始慢慢探索自己的領地,試圖在另外一些支離破碎的心靈中尋找抹平舊日傷痕的慰藉,兩人見面越來越少,最後毫無痛苦地忘掉了對方。 這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第一次床上之愛。但他沒有像母親做夢都盼望的那樣和她結成穩固的關係,相反,兩人都利用這次機會,投入到各自的生活當中。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發明出許多方法,對像他這樣一個鬱鬱寡歡、骨瘦如柴、穿得仿佛另一個時代的老頭兒的男人來說,頗不可思議。然而,有兩個優勢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其一就是他獨具慧眼,即便在人群中也能一下子認出哪個女人正期待著他這樣的男人,但儘管如此,他獻殷勤的時候也小心翼翼,因為他覺得沒有什麼比遭到拒絕更讓人感到羞辱了。 他的另一個優勢在於,她們會當即認定他是一個急需愛情撫慰的孤獨者,一個流浪街頭、喪家犬般的可憐人,這使得她們無條件地投降,沒有任何索求,也不期待從他身上得到任何東西,只求能夠施恩於他,讓自己的良心得到安寧。這是他僅有的兩樣武器,憑藉它們,他展開了一系列歷史性的絕密戰鬥,並以公證人的嚴謹把它們一一記錄在一個密碼本上。這個本子在眾多本子中能一眼辨認出來,因為上面寫著一個說明一切的標題:她們。他做的第一個記錄就是拿撒勒的寡婦。五十年後,當費爾明娜·達薩從她那通過神聖儀式所領受的判決中解脫出來時,他已經擁有了二十五個本子,裡面有六百二十二條較長戀情的記錄,這還不包括那無數次的短暫豔遇,因為它們甚至都不值得他憐憫地提上一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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