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三九


  此外,由於那一年自由黨和保守黨之間時斷時續的內戰又爆發了新的事端,為了維持船上的秩序,保證旅客安全,船長採取了極為嚴格的防備措施。他禁止了那個時期旅途中人們最為熱衷的一種消遣,即朝岸上曬太陽的短吻鱷開槍射擊,以避免誤會和衝突。後來,有旅客為此爭論,分成敵對的兩派,於是,船長沒收了所有人的武器,並以榮譽保證旅行結束後悉數奉還。甚至對英國公使他也沒有網開一面:這位公使在起錨後的第二天早晨,便穿上狩獵服,拿著一支精密卡賓槍和一支獵殺老虎的雙筒獵槍出現在大家面前。

  過了特內裡費島,限制變得更為嚴格,因為在這個島,他們遇上了一艘高高懸掛著瘟疫黃旗的船。關於這個警告標誌,船長沒能獲得更多信息,因為那艘船沒有回答他發出的信號。但就在同一天,他們遇到了另一艘前往牙買加運送牲口的船。船上的人告訴他們,掛瘟疫旗的那條船上有兩個得霍亂的病人,疫情正在侵襲前方流域。於是,不僅在接下來的港口,甚至在那些為裝柴火而停靠的無人區,旅客都一律禁止下船。

  就這樣,在到達目的港之前最後的六天旅途中,旅客們染上了一些監獄中的習慣。其一便是惡劣地傳看一套荷蘭的色情明信片。這套明信片從一雙手傳到另一雙手,誰也不知道它們從何而來,儘管沒有一個跑船的老手不清楚,這不過是船長著名收藏中的一套樣品而已。但就是這點兒沒有盼頭的消遣,最終也停止了,因為只會徒增煩悶。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以他那種令母親憂傷不已、令朋友痛心疾首的礦石般的耐心忍受著旅途的艱辛。他沒有跟任何人打交道。日子在他身上輕而易舉地流逝。他坐在欄杆前,看著岸邊一動不動曬太陽的短吻鱷張著血盆大口等著捕捉蝴蝶,看著受驚嚇的草鷺突然從沼澤中飛起,看著海牛用巨大的乳頭餵養幼崽,並發出如女人哭泣般的叫聲,令旅客驚詫不已。在同一天,他看見河上漂過三具膨脹發綠的屍體,上面還站著幾隻兀鷲。最先是兩具男屍,其中一具沒了頭,而後漂過一具只有幾歲的女童的屍體,她那美杜莎般的頭髮在船尾的航跡中上下漂浮。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因為根本沒人知道,他們到底是霍亂還是戰爭的犧牲品,但那令人噁心的強烈氣味污染了他心中對費爾明娜·達薩的思念。

  向來如此:每一件事,無論好壞,都與她有著一定關聯。晚上,船停泊下來,大部分旅客都在甲板上無所事事地走來走去,而他卻在餐廳的瓦斯燈——唯一一盞直到天亮都不會熄滅的燈下,複習著那些他幾乎可以背下來的連載插圖小說。當他用現實中認識的人去代替小說中想像的人物時,那些反復讀過多遍的情節又恢復了最初的魔力,而他向來把那些壞運氣的情侶角色留給自己和費爾明娜·達薩。另外一些夜晚,他會給她寫下一封封傷心欲絕的信,而後,任它們的碎片漂散在那一刻不停地向著她的方向奔流而去的河水之中。就這樣,他挨著那些最難熬的分分秒秒,時而化身為一位靦腆的王子或愛情的衛士,時而又回到他那傷痕累累的皮囊,變回一個被遺忘的戀人,直到清晨吹來第一縷微風,他才坐到欄杆旁的靠背椅上打起盹來。

  一天晚上,他比往常早一些中斷了閱讀。正當他漫不經心地朝廁所走去時,空無一人的餐廳裡突然打開了一扇門,擋住了他的去路,一隻鷹爪般的手抓住了他襯衫的袖子,把他拉進一間艙室,隨即又關上了門。黑暗中,他甚至看不清這個不知年齡的裸體女人的樣貌,她渾身淌著濕熱的汗水,喘著粗氣,一把將他仰面朝天地推倒在簡易床上。她解開了他的皮帶,又解開他褲上的扣子,接著便騎在他身上,毫無光榮可言地奪取了他的童貞。兩人恣情陷落一個無底的深淵,四周泛著爬滿青蝦的咸水沼澤的味道。之後,她在他身上躺了一會兒,無聲無息地喘著氣,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現在,您走吧,忘了它。」她對他說,「就當這件事從沒有發生過。」

  這次突襲是如此迅速而成功,令人無法視之為一次無聊時突發奇想的瘋狂舉動。它必然是從容計劃的結果,甚至連細枝末節都考慮到了。這個令人愉悅的信念增加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躁動,因為當他處於歡愉的頂峰時,曾有一個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甚至也不願承認的發現,那就是,他對費爾明娜·達薩的虛無縹渺的愛可以用世俗的激情來替代。於是,他千方百計想找出那個技藝精湛的強姦者,或許在她那豹子般的本能中,他能找到醫治自己痛苦的良方。但他沒有找到。相反,調查越是深入,他感到自己距離真相越發遙遠。

  襲擊發生在最後的那間艙室中,但這一間和倒數第二間有一扇門相通,所以兩間艙室組成了一間有四個床位的家庭臥室。裡面住著兩個年輕女人、一個上了年歲但風韻猶存的婦人,還有一個幾個月大的男孩。她們是從巴蘭哥·德洛巴上的船,自從蒙波斯城因其河水變化無常而被從蒸汽船的航線上取消後,該城的貨物和旅客都是從巴蘭哥·德洛巴港上船的。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之前就曾注意到她們,但那只是因為她們把熟睡的孩子放在一隻巨大的鳥籠裡隨身攜帶。

  她們穿得仿佛是在時髦的遠洋輪船上旅行似的:絲綢裙底襯有裙撐,蕾絲飾領,寬簷帽上綴著馬鬃花。年齡較小的那兩個女人每天都要從頭到腳換好幾身華麗衣服,就在其他旅客熱得快要窒息的時候,她們卻仿佛置身於自己隨身攜帶的一片春光之中。三人靈巧地撐著陽傘,搖著羽毛扇,但就像所有的蒙波斯女人一樣,她們的意圖令人費解。毫無疑問,她們是一家人,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甚至連她們之間的關係都搞不清楚。

  起初,他認為那個年長的婦人可能是另外兩個的母親。但隨後他注意到,她的年紀根本不足以當她們的母親,而且她戴著半孝①,而另兩個女人卻沒有著孝。他無法想像,她們中的一個敢在另外兩人睡在旁邊的床鋪時做出那種事來,唯一合理的假設就是這個女人利用了偶然的,又或者是安排好的空當,在艙室裡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下手。他觀察到有時她們中的兩人會出去乘涼,很晚才回來,而第三個人就留下來照看孩子。但在一個更熱的晚上,她們三人帶著孩子一起出了門,孩子睡在柳條編的鳥籠裡,外面還罩著紗幔。

  ﹛①根據西方習慣,守喪後期可以穿黑色以外的深色衣服,稱為「半孝」。﹜

  儘管跡象混亂如麻,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還是很快就排除了年長婦女是那次襲擊的罪魁禍首的可能性。接著,又宣佈了最小的那位,也是她們中最漂亮、最大膽的那位的清白。他做出如此判斷並沒有充分的理由,只因為通過對她們的密切監視,他最終傾向於將自己內心的希望當作真相:他發自肺腑地希望自己那一夜的情人是鳥籠孩子的母親。這種假設是如此地吸引他,以至於他開始想念她勝過了想念費爾明娜·達薩,而忽略了這位新晉的年輕母親心裡只有孩子這一明顯事實。她應該還不到二十五歲,身材纖瘦,頭髮金黃,一雙葡萄牙人的眼睛更令她顯得遙不可及,她在孩子身上慷慨傾注的無限溫柔,任何男人只要能分得一丁半點就會心滿意足。從早餐直至入寢,她都在大廳裡照顧孩子,而另外兩個女人則在玩中國跳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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