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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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驟然停息,就像它突然開始那樣。太陽立刻熾熱地燃燒起來,萬里無雲。只是剛才的暴風雨太過猛烈,有幾棵大樹被連根拔起,氾濫的積水把院子變成了沼澤。最大的災難發生在廚房。有幾個燒柴火的爐灶是用磚在後院裡露天搭建的,廚師們沒來得及把上面的鍋從大雨中搶救出來。他們緊張地忙亂了好一陣兒,才把被大水淹了的廚房清理乾淨,並在後廊上臨時架起了幾個新爐灶。不過等到下午一點,緊急情況已經解決,只差由聖克拉拉修道院的嬤嬤們負責的飯後甜點了,她們原本承諾會在十一點之前送達。 大家擔心皇家公路旁的溪水又漫上來,就像在不太冷的冬天那樣,果真如此,那甜點便不可能在兩小時內送來了。雨剛一停,窗子就馬上打開,被暴雨中的硫磺清潔過的空氣吹進來,屋裡一下子變得清爽了。隨後,樂隊奉命在門廊的露臺上演奏節目單上的華爾茲舞曲,但他們唯一起到的作用卻是加劇了人們的躁動,因為銅管樂器發出的聲響回蕩在整座房子裡,人們不得不大聲叫嚷才能交談。阿敏塔·德奧利維利亞已經厭倦了等待,微笑得快要落淚,於是下令立即上菜。 接下來輪到藝術學校的樂隊演奏。在為最初的旋律爭取來的一陣表面的肅靜中,一曲莫紮特的《狩獵》緩緩響起。儘管人們的說話聲越來越高、越來越嘈雜,也儘管堂桑丘的黑人僕役們端著一盤盤熱氣騰騰的菜肴在餐桌間擠來擠去、磕磕碰碰,烏爾比諾醫生卻始終能保持一條暢通的渠道,把所有曲目聽完。他集中精力的能力一年不如一年,甚至下棋時都必須把每一步記錄在紙上,才能知道自己走到哪兒了。然而,他竟仍然能夠在進行一場嚴肅交談的同時,不錯失音樂的旋律,儘管還沒有達到他的一位摯友那種爐火純青的地步——他在奧地利結交了一名德國管弦樂隊的指揮,能夠一邊聽著《唐豪瑟》,一邊看《唐璜》的樂譜。 第二首曲子是舒伯特的《死亡與少女》,烏爾比諾醫生覺得他們把戲劇性表現得過於膚淺了。他一邊透過餐具和盤子發出的新一輪噪音,艱難地聽著演奏,一邊把目光落到一位正向他微微點頭致意的面色微紅的年輕人身上。無疑,他在什麼地方見過他,但又想不起究竟在哪裡。這種事情經常發生,特別是對人名,即便是那些他最熟悉的人,而對過去聽過的某段旋律也常常如此。這給他帶去了極大痛苦,某天夜裡,他甚至寧願死掉,也不願忍受失憶的煎熬直到天亮。 正當他又差點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時,一道仁慈之光照亮了他的記憶:這個年輕人去年曾做過他的學生。他很驚訝在這裡見到他,在這個被揀選者的王國裡。可奧利維利亞提醒他,那是衛生部長的兒子,來這裡準備法醫論文的。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高興地向他揮手致意,年輕的醫生站起身,鞠躬回禮。但無論那時還是以後,烏爾比諾醫生從未意識到這個年輕人就是那天早上和他一起在赫雷米亞·德聖阿莫爾家的實習醫生。 由於再一次戰勝了衰老,他感到輕鬆了許多,陶醉在最後一支曲子那清澈而流暢的抒情旋律中,雖然他並沒有聽出是什麼曲子。後來,樂隊中年輕的大提琴手告訴他,那是一首加布裡埃爾·福雷的絃樂四重奏。烏爾比諾醫生一直十分關注歐洲的新鮮事物,但這位作曲家的名字他甚至聽都沒聽人說起過。費爾明娜·達薩像往常一樣時刻留意著他,特別是看到他當眾陷入沉思時。她停止用餐,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將他拉回現實,對他說:「別再想那件事了。」 烏爾比諾醫生茫然失神地沖她笑了笑,在這時,他才再次想起那件她所擔心的事。他想起了赫雷米亞·德聖阿莫爾,仿佛看見他此刻正穿著那身假軍裝,戴著那些道具勳章,躺在棺材裡,暴露在牆上照片裡孩子們指責的目光下。他轉過身,把自殺事件告訴大主教,可大主教早已經知道了。大彌撒一結束人們就議論紛紛,大主教甚至接到了赫羅尼莫·阿爾戈特將軍的申請,代表所有加勒比流亡者請求把赫雷米亞·德聖阿莫爾安葬在聖地。 大主教說:「我認為這申請本身就是缺乏敬意的表現。」接著,他又用更具一點兒人情味的口吻問醫生,是否有人知道自殺的原因。烏爾比諾醫生則用一個自認為瞬間發明但準確無誤的詞回答了他:衰老恐懼症。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身邊幾位客人身上的奧利維利亞醫生,此刻稍稍怠慢了他們,加入到老師的談話中來。他說:「現在還能碰見不是因愛情而自殺的人,真是遺憾。」烏爾比諾醫生見愛徒的想法竟和自己如出一轍,並沒有感到驚奇。 「而且,最糟的是,」他說,「他用的是氰化金。」 說這話時,他感到對死者的同情再次戰勝了那封信帶來的痛苦,對此他並不感謝妻子,而是感謝音樂的奇跡。於是,他向大主教說起這位他在對弈的漫長下午認識的世俗聖人,說起他用自己的藝術為兒童的幸福所做的奉獻,說起他對一切世事罕見的博學,以及他那簡樸的生活習慣。說著說著,醫生自己突然也對赫雷米亞·德聖阿莫爾那純潔的靈魂驚訝不已,這種純潔早已徹底地將他同他的過去割裂開來。隨後,醫生又向市長提議,應當買下攝影師所有照片的底片,以把一代人的形象保存下來——或許這代人在照片以外再也無法獲得幸福,但這座城市的未來掌握在他們手中。 大主教對一位有教養的天主教戰士竟會將一個自殺者稱為聖徒感到十分惱火,但他贊同留存底片的提議。市長想知道該向誰去購買底片。烏爾比諾醫生的舌頭被秘密之火灼燒著,但他咬緊牙關,沒有把底片的秘密繼承人說出來。他說:「我來負責此事。」並為自己對那位女士保持了忠誠而感到釋然,因為就在五小時前,他還鄙視過她。費爾明娜·達薩看出了這點,她低聲讓他保證會去參加葬禮。當然會去,他輕鬆地說,責無旁貸。 宴會上的講話簡短而淺白。管樂隊開始轉為通俗風格,演奏起節目單上沒有的曲子來。賓客們在露臺上散著步,等待著堂桑丘餐廳的夥計們把院子裡的積水排幹,然後看誰有興致跳上一曲。唯有主賓席的客人們還留在大廳裡,正為在最後祝酒時把小半杯白蘭地一飲而盡的烏爾比諾醫生喝彩。誰也不記得他曾有過這樣的舉動,平常,只有為了搭配極為特殊的菜肴,他才會偶爾喝上一杯上好的葡萄酒。但那天下午,心情使然,他的懦弱被很好地彌補了:過了那麼多、那麼多年之後,他終於再一次有了唱歌的興致。 若不是因為一輛嶄新的汽車突然到來,他無疑會應自告奮勇為他伴奏的年輕大提琴手的邀請高歌一曲。汽車穿過泥濘的院子,濺了樂師們一身泥漿,並用它那鴨子叫似的喇叭聲,把圍欄裡的鴨子驚得一陣亂叫,最終停在了門廊前。馬可·奧雷裡奧·烏爾比諾·達薩醫生和妻子一邊笑得前仰後合,一邊從車上走下來,四隻手各端著一個用鏤空花邊布蓋著的託盤。還有很多同樣的託盤放在車裡副駕駛的位置上,一直擺到了司機腳邊。原來,這些就是遲來的餐後甜點。 在眾人的掌聲和親切的哄笑聲停息後,烏爾比諾·達薩醫生一本正經地解釋道,聖克拉拉修道院的修女們在下雨之前就請他幫忙把甜點帶過來,但他開上皇家公路後又折了回去,因為有人告訴他,他父母家中失火了。還沒等兒子把話講完,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便大驚失色。但妻子及時提醒他,是他自己把消防員叫去抓鸚鵡的。儘管大家都已經喝過了咖啡,但阿敏塔·德奧利維利亞容光煥發,決定讓客人們再去露臺上享用餐後甜點。不過,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和妻子沒有去,因為幾乎已經不剩什麼時間能讓他在葬禮前睡上他那神聖的午覺了。 他終究還是睡了,但睡得很短,而且很糟,因為回家時,他發現消防員造成的災害不亞於一場火災。他們為了嚇唬鸚鵡,用高壓水管把一棵樹沖得光禿禿的,還有一股水流瞄錯方向,射進了主臥室的窗子,對家具和牆上那些對他們來說完全陌生的祖先畫像造成了無可挽回的損壞。鄰居們聽見消防車的鳴笛,還以為發生了火災,紛紛從家中趕來。幸好,學校星期日關門,這才沒有造成更大的混亂。當消防員們發現,即使站在加長梯上也仍舊夠不到鸚鵡時,便開始用砍刀砍斷樹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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