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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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您把這兒當成家裡就行。」她說,「我沒想到您這麼快就來了。」 烏爾比諾醫生瞬間感到自己的意圖暴露無遺。他用心打量了女人一番,注意到她一身素孝,以及她悲痛中的不卑不亢。於是,他明白了,這次拜訪早已註定是徒勞的,因為對於赫雷米亞·德聖阿莫爾在遺書中所提到和指明的一切,她比他知道得更多。的確如此。她一直陪伴著他,直到他死前幾個小時,一如她半生都懷著仰慕和謙卑的溫柔陪伴著他一樣。這種情感幾乎與愛情無異,但在這座連國家機密都處於眾人掌控之中的昏睡省城,竟然無人知曉。他們是在太子港的一家慈善醫院認識的,她在那裡出生,而他在那裡度過了最初的流亡歲月。她比他晚一年來到這座城市,聲稱是短期拜訪,但二人心照不宣,都明白她是要永遠地留下。 她每星期打掃整理一次他的工作室,可就連那些最愛捕風捉影的鄰居都混淆了表像與真實,因為他們和所有人一樣,都以為赫雷米亞·德聖阿莫爾的殘疾不僅僅是無法走路。甚至連烏爾比諾醫生也從醫學的角度合理地做出了這樣的推測。要不是赫雷米亞·德聖阿莫爾自己在信中吐露了實情,醫生永遠也不會相信他竟會有一個女人。但無論如何,他還是很難理解,兩個沒有過往包袱的自由的成年人,並且處在這個封閉社會的偏見之外,卻像那些禁忌之愛一樣選擇了這樣一種飄忽不定的方式。對此她解釋說:「他就喜歡這樣。」況且,同這個始終也不曾完全屬於她的男人分享這份秘密戀情,加之兩人都不止一次地從中享受到那種瞬間爆發的喜悅,這在她看來並不是一種難以接受的方式,恰恰相反:生活已然向她證明,這或許倒是一種典範。 前一晚他們還去了電影院,各付各的賬,座位也是分開的。自從那個意大利移民加利略·達孔特在一座十七世紀的修道院廢墟上建起了露天電影院,他們每個月都至少像這樣去兩次。那晚,他們看的是《西線無戰事》,一部由上一年流行的小說改編的電影,那本小說烏爾比諾醫生也讀過,並為書中戰爭的野蠻悲痛不已。之後,他們在工作室會合,她發現他心事重重,悵然若失,以為是電影中受傷的士兵在淤泥中垂死掙扎的殘酷場面所致。她邀他下棋,藉以分散他的注意力。而為了讓她開心,他答應了,但下得心不在焉,當然,他還是用白子。最終,他比她先看出,再有四步自己就要輸了,於是毫無顏面地投了降。這時,醫生才明白,那最後一盤棋局的對手是她,而不是他之前猜想的赫羅尼莫·阿爾戈特將軍。他驚奇地嘟囔了一句: 「那盤棋下得真是精妙!」 她堅持說,那並不是她的本事,而是赫雷米亞·德聖阿莫爾被死亡的迷霧弄得暈頭轉向,移動棋子的時候心中已沒有了愛。對弈中斷時大約十一點一刻,因為公共舞會的音樂已經停止。他請求她讓他單獨靜一靜。他想給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寫封信。他一直把醫生視作他所認識的最值得尊敬的人,而且,就像他常說的,儘管能將兩人聯繫起來的不過是象棋這個嗜好,但醫生是他真正能夠交心的朋友。在他和醫生看來,下棋與其說是一門學問,不如說是一種理性的對話。於是,她知道赫雷米亞·德聖阿莫爾已經走到了解脫的邊緣,他的生命所剩下的不過是寫一封信的時間。醫生對此簡直無法相信。 「這麼說,您早就知道!」他驚呼道。 她證實說,她不僅早就知道,而且還曾懷著愛意幫他分擔過這種垂死的痛苦,就像她也曾懷著同樣的愛幫他發現幸福。因為他生命中最後十一個月的情況就是這樣:一種殘酷的垂死掙扎。 「您的責任應該是把這件事通報給大家。」醫生說。 「我不能這樣做,」她有些震驚,「我太愛他了。」 自認為什麼話都聽過的烏爾比諾醫生,卻從未聽誰說過這樣的話,而且還說得如此坦蕩。他全神貫注地直視著她,想把這一刻銘記心中:她就像一尊河神的雕像,眼睛如蛇眼一般,無所畏懼地裹在一襲黑衣之中,耳邊別著玫瑰花。很久以前,在海地一片荒涼的沙灘上,兩人做愛後赤裸地躺在那裡,赫雷米亞·德聖阿莫爾突然感歎道:「我永遠也不會變老。」她把這句話理解為他要與時間的劫掠進行殊死搏鬥的英勇決心,但接下來他說得更為清楚直白:他決定,要在六十歲結束自己的生命。 事實上,他在這一年的一月二十三日剛剛年滿六十。於是,他把聖神降臨節的前一晚定為最後的期限,對於這座將自己奉獻給聖神的城市來說,這是最大的節日。昨晚發生的事,沒有一個細節是她事先不知道的。他們經常談起它,一同承受著時間流逝的痛苦,可無論他,還是她,都無法阻止這不可逆轉的歲月洪流。赫雷米亞·德聖阿莫爾以一種毫無意義的熱情熱愛著生活,他愛大海,愛愛情,愛他的狗,也愛她。隨著死期臨近,他越來越向絕望屈服,就仿佛他的死並不是當初由他自己決定的,而是無情的命運使然。 「昨晚,我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裡的時候,他就不屬於這個世界了。」 她曾想過把狗帶走,但他看了看它在拐杖邊瞌睡的樣子,用指尖輕撫了它幾下,說:「對不起,伍德羅·威爾遜先生得跟我在一起。」他寫信時,讓她把狗拴在行軍床的床腳上,可她卻系了個活扣,好讓狗能夠自己松脫。這是她對他唯一的一次不忠,但情有可原,因為她希望今後還能從狗那雙冰冷的眼睛裡憶起它的主人。烏爾比諾醫生打斷了她,告訴她狗最終沒有掙脫。她說:「那就是它自己不想了。」隨後,她又高興起來,因為她寧願如他請求的那樣去紀念這位死去的戀人,昨晚,他寫信時突然停下筆,最後看了她一眼,說: 「請用一枝玫瑰紀念我。」 她到家時,剛過半夜。她和衣躺在床上抽煙,不斷用煙蒂點燃另一支香煙,以給他足夠的時間寫信,她知道,那一定是封又長又難寫的信。快到三點時,街上的狗開始狂吠,她把用來沖咖啡的水放到火爐上,從上到下換上喪服,並在院中剪下清晨綻放的第一枝玫瑰。烏爾比諾醫生早就意識到自己有多麼厭惡這個無可救藥的女人的回憶,他認為他自有他的理由:只有沒有原則的人,才會從痛苦中得到滿足。 拜訪結束前,她又對醫生講了很多事。她不會去參加葬禮,因為她答應了自己的情人,儘管烏爾比諾醫生認為,信中有一段話的意思正好相反。她不會流一滴眼淚,不會浪費自己的餘生,在慢火煮燉的回憶的蛆肉湯中煎熬,不會把自己活活埋葬在四面牆壁之間,成日為自己縫製壽衣,儘管這是當地人樂見寡婦做的事情。她打算賣掉赫雷米亞·德聖阿莫爾的房子:根據遺書上的安排,這座房子連同裡面的一切從現在起都屬於她了。之後,她會像以前一樣繼續住在這座窮人等死的墓穴中,無怨無悔,因為在這裡,她曾體驗到幸福。 回家路上,這句話一直在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的耳邊迴響:「窮人等死的墓穴。」這個評價絕非信口胡言。因為這座城市,他的城市,至今仍處在時代的邊緣:它依舊是當初那座炎熱乾燥的城市,夜晚也仍舊充斥著那些讓他覺得恐怖不已的事,但同時,也仍能讓人感受到青春期那種孤獨的快樂。在這裡,鮮花會生銹,鹽巴會腐爛。四個世紀以來,除了在凋謝的月桂樹和腐臭的沼澤間慢慢衰老,這裡什麼都沒有發生。冬天,瞬間而至、席捲一切的暴雨使廁所裡的污水漫溢,把街道變成令人作嘔的泥塘。夏天,有一種看不見的灰塵,粗糙得就像燒紅的白堊粉,被狂風一吹,便會從各個縫隙鑽進屋裡,堵得再嚴實也無濟於事。此外,狂風還會掀開屋頂,把小孩拋向空中。 星期六,那些黑白混血的窮人們會亂哄哄地離開用紙板和鋅銅合金板搭建在沼澤邊的棚屋,帶著牲畜和吃飯飲水的家什,一窩蜂興高采烈地去佔領殖民區那佈滿岩石的海灘。直到前幾年,一些上了年紀的人身上還帶著真真正正的奴隸印記,那是用燒紅的烙鐵印在胸口的。整個週末,這些人都毫無節制地縱情跳舞,拼命用自家蒸餾釀制的燒酒把自己灌得爛醉,在梅子叢中交歡。而到了星期日的半夜,他們會以一場血腥的群體爭鬥來結束自己的方丹戈舞。一周的其他幾天,這群風風火火的人則混跡于老城區的廣場和大街小巷,擺起小攤,做起各式各樣的生意,為這座死氣沉沉的城市注入一種散發著炸魚味的集市的躁動:一種新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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