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四


  遠處,在這座曾經的殖民城市的另一端,教堂裡響起了召集人們去望大彌撒的鐘聲。烏爾比諾醫生戴上半月形的金絲眼鏡,看了看掛在金鏈上的懷錶——方形的懷錶做工精緻,蓋子是靠彈簧打開的——再不走就要錯過聖神降臨節的彌撒了。

  客廳裡有一架底座帶輪子的巨型照相機,就像公園裡用的那種。幕布上用手工作坊的顏料畫著黃昏海景。牆上掛滿了孩子的照片,拍的是各種值得紀念的時刻:第一次領聖體,戴兔子面具,幸福的生日。年復一年,烏爾比諾醫生就在這裡,在下午全神貫注的棋局中,看著牆壁逐漸被照片覆蓋。有很多次他都心痛地想,在這個由一張張不經意間拍下的照片組成的畫廊裡,就孕育著這座城市的未來:它將由那些性格不定的孩子們統治,並最終被他們毀滅,連一絲昔日榮耀的灰燼也不復存在。

  寫字臺上,一個裝了幾支水手煙斗的罐子旁邊,是一盤還沒下完的棋。儘管烏爾比諾醫生急於離開,而且心情陰鬱,但還是抵不住對這盤殘局研究一番的誘惑。他知道這一定是前一晚留下來的,因為赫雷米亞·德聖阿莫爾每天黃昏都下棋,而且每星期至少跟三個不同的人對弈,但他一向都會把棋下完,然後把棋盤和棋子收進盒子,放進寫字臺的一個抽屜。醫生知道他慣執白子,而這一局,白棋在四步以內必輸無疑。「如果真是謀殺,這裡面一定有不錯的線索。」他自言自語道,「我認識的人中只有一個能布下如此精妙的埋伏。」為何這位向來戰鬥到最後一滴血、從不屈服的戰士,竟沒有完成生命中的最後一次戰鬥?若不調查清楚,他簡直會活不下去。

  早晨六點,巡夜人在做最後一圈巡邏時,看見釘在臨街大門上的一塊牌子上寫著:請進,無需敲門,並請通知警察。很快,警官和實習生就趕來了。兩人把房子搜查了一遍,試圖在無可置疑的苦杏仁味之外尋找由其他原因致死的證據。就在醫生駐足分析那盤未下完的棋局的短短幾分鐘裡,警官在寫字臺上的紙堆中發現了一封寫給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的信。信封被厚厚的火漆封得嚴嚴實實,為取出信,不得不撕爛信封。

  為了讓屋裡的光線亮一點兒,醫生拉開黑色的窗簾,先飛快地掃了一眼這遝工工整整寫滿了正反兩面的十一頁紙。而當他開始讀第一段時,就明白自己肯定趕不上聖神降臨彌撒的聖餐了。他讀著信,激動得氣喘吁吁,時而為找回中斷的頭緒往回翻上幾頁。等讀完後,他看上去就好像剛剛從很遠的地方、花了很長的時間回來似的。儘管努力克制,但他的沮喪顯而易見:嘴唇發藍,一如屍體的顏色;而把信折起來放進背心口袋時,他也無法控制手指的顫抖。這時,他才又想起身邊的警官和年輕的醫生來,透過一片沉痛的迷霧,他沖他們笑了笑。

  「沒什麼特別的。」他說,「不過是他最後的一些囑託。」

  這只是一半的真相,但他們卻把它當作事實的全部接受了,因為他們按醫生的指令揭開一塊地磚,果然在那裡找到了一本陳年賬簿,上面記著保險箱的密碼。死者的錢雖沒有他們想像的多,但也足夠應付葬禮並結清一些小額賬目。這時,烏爾比諾醫生意識到,在神甫宣講福音之前,自己也無法趕到教堂了。

  「自我懂事以來,這還是第三次錯過星期日彌撒。」他說,「但上帝會原諒我的。」

  儘管他幾乎按捺不住想與妻子分享信中秘密的急迫心情,但還是寧願再耽擱幾分鐘,把細枝末節安排妥當。他答應去通知城裡為數眾多的加勒比流亡者,因為或許他們會想向這樣一位最受人尊敬、最活躍、也最激進的人表達最後的敬意,儘管很顯然,他最終還是向令人絕望的坎坷屈服了。他還會去通知死者的棋友,無論是傑出的專業棋手還是無名小卒,另外,也會通知其他一些和死者交往不那麼頻繁但也可能想參加葬禮的朋友。

  在看那封遺書之前,他本決定要做主事的第一人,但讀過信後,他什麼也不敢確定了。不過不管怎樣,他還是要送一個梔子花的花圈,因為也許赫雷米亞·德聖阿莫爾在最後一刻表達了悔意。葬禮安排在下午五點,在炎熱的季節,這是一個合適的時間。如果有事找他,他從中午十二點起就會一直待在拉希德斯·奧利維利亞醫生的鄉間別墅,他這位愛徒那天將舉辦豪華午宴以慶祝自己從醫二十五周年。

  自從度過最初艱苦奮鬥的歲月,贏得了全省無人能及的尊敬和名望,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便過起了規律的生活,每日的行蹤都有律可循。他每早雞鳴即起,並從那一刻開始服用一些秘方:溴化鉀以提神醒腦,水楊酸鹽以緩解陰雨天的骨痛,幾滴黑麥角汁以克制眩暈,顛茄以保證良好睡眠。他在不同時刻服用不同藥物,而且總是背著人偷偷服下,因為在漫長的醫生和教師生涯中,他向來反對為人開具延緩衰老的藥方:對他來說,忍受別人的病痛要比忍受自己的容易得多。他的兜裡總是帶著一小包樟腦,沒人看見時便取出來深吸上一口,以消除那麼多藥物混在一起帶來的恐懼。

  他會先在書房裡待上一個小時,為星期一至星期六每早八點在醫學院講授的普通臨床課備課,這門課他一直教到了去世前一天。他也是文學新作的忠實讀者,他在巴黎的書商會把書郵寄給他,本地書商也會為他從巴塞羅那訂購,儘管他並沒有像關注法語文學那樣關注西班牙語文學。但不管怎樣,他從不在早晨閱讀文學,而是在午睡後讀上一小時,晚上睡覺前再讀一會兒。備完課,他在浴室裡對著敞開的窗子,做十五分鐘呼吸運動,沖著雞鳴的方向吸進呼出,因為那邊空氣清新。

  然後,他洗澡,整理鬍子,在正宗法裡納·赫赫努貝古龍水的香味中為鬍子上膠,接著,穿上白色亞麻套裝,搭配背心和軟帽,以及一雙鞣制的軟山羊皮靴。八十一歲的他仍舊保持著溫文爾雅的風度和振奮的精神,一如當年大霍亂後不久他剛從巴黎回來時的樣子。他的頭髮從中間分開,梳得十分整齊,就和年輕時一樣,只不過顏色變成了金屬色。他在家中用早餐,但食譜是單獨的:一杯用以養胃的大苦艾花茶,外加一頭大蒜,一瓣一瓣地掰下來,就著麵包有意識地細細咀嚼,以預防心臟衰竭。上完課,他很少沒有活動,要麼去踐行市民的參與精神,要麼去盡教會中的義務,再不就是與他的藝術和社會革新事業有關。

  他幾乎總是在家中吃午餐,然後坐在院子的露臺上午睡十分鐘。睡夢中,他聽見女僕們在枝繁葉茂的芒果樹下唱歌,聽著街上的叫賣聲,以及海灣裡燃油機和馬達發出的轟鳴聲——炎熱的下午,它們排出的廢氣在整座房中彌漫,就像一個被判腐爛而死的天使在撲騰翅膀。之後,他會花一個小時閱讀新書,特別是小說和歷史書籍。然後,他給家裡養的鸚鵡上法語和聲樂課,這只鸚鵡從很多年前起就是當地的一道風景。四點鐘,他喝下一大杯加冰檸檬水後,就出門去看望病人。雖然上了年紀,他還是堅持不在診所接診,而是繼續到病人家裡出診。自從城市建設得越來越方便,人們可以步行到達城中的任何地方以來,他就一直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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