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人生(63)_伊阪幸太郎

六三

　　「一思考准沒好事。尤其是你和我，所有事情一想就會出差錯。」記得拿著球棒的父親還說過這句話，「比如遇到T字路口，要選擇一個方向對不對？在這種場合下，你和我大多會選擇錯誤的道路，然後滿心後悔地想，早知道就走那條路，早知道就該那樣做。所以最好不要想。注意了，越想越糟糕，要在思考之前揮棒。」

　　河原崎搖搖頭，甩掉了對父親的回憶，翻開新一頁畫紙。

　　他換了個角度繼續描繪左腿，可以說完全沉浸其中。耳邊只有鉛筆筆尖劃動的聲音，一刻不停的手仿佛不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沒事吧？」塚本拍拍河原崎的肩膀。

　　河原崎吃了一驚，條件反射地合上素描本，仿佛大夢初醒般環視房間。塚本站在他旁邊，右手拿著鋸子，鋸齒尖沾著紅色的血，宛如幹掉的顏料。這光景實在太缺乏現實感，河原崎甚至不敢肯定那些究竟是不是血。塚本的雨衣上也濺上了血點。

　　河原崎看向屍體。手臂被切除後，屍體變得詭異而扭曲，失去了原有的平衡。不知不覺間，兩條手臂都已被從肩膀處切除，露出中間染血的骨頭。一股腥臭味突然侵入鼻腔，這就是血腥味嗎？

　　我要吐了。河原崎看著扭曲的屍體，腦中閃過這個想法，但並沒有感到噁心。

　　塚本提著鋸子，連汗都沒有出。

　　「手、手臂切斷了啊。」河原崎還是抓不住現實感，兀自嘀咕道。

　　「接下來是腿。」

　　塚本又說道：「你沒事吧？畫得順利嗎？」

　　「應該算順利。」河原崎回答道。

　　咚——眼前出現一條手臂，他一開始還沒認出那是什麼東西。噁心的氣味撲鼻而來，他慌忙屏住呼吸。塚本接著把另一條手臂也扔到了河原崎面前。「把切下來的部分畫下來吧。從手臂開始，逐個描繪神的零件。」

　　神的零件——這個詞鑽進了腦海。

　　「可以隨便碰。」塚本又說。

　　河原崎戰戰兢兢地伸出食指觸碰切斷的上臂，感覺不到什麼。

　　心中湧出難以壓抑的疑惑，他很害怕那種感覺會沖進大腦，化作言語。

　　他焦急地想，我要儘快把它趕出去。就像父親揮動球棒一樣，我也要不斷揮舞鉛筆作畫。如果不這樣，就無法面對心中的疑問。他再次翻開素描本。

　　塚本站在他身後。「你果然是最好的記錄者，好得沒話說。」他開口道，「看來我沒看錯人。」

　　別說這些了，我只想趕快翻到下一頁，繼續作畫。河原崎很想這樣回答，可是說不出口，只能無聲地開合嘴唇。

　　「等等，這裡怎麼畫的都是腿？」塚本突然說。

　　河原崎不知如何回答。「這都是我無意中畫的。」

　　塚本表情一沉。「無意中？」

　　「我剛才在思考神。」口中掉落他並不想說的話語，心情隨著話語溢出，怎麼撈都撈不回來。

　　不能從嘴裡吐出來，必須在壓抑的感情變成話語前將它驅趕到素描本上。河原崎翻開空白的頁面，握緊鉛筆。

　　可是，塚本又打斷了他。「你說的神，是指高橋先生嗎？再讓我看看剛才那些。為什麼連續好幾頁都是腿？」

　　「塚本先生說了，」如果不儘快動筆，他可能會說出不可挽回的話，「塚本先生剛才說：『神是徹底的他者，是無限，不可能如此簡單地死去。』所以祂不是神。」

　　「我的確說了。」塚本滿不在乎地肯定道。

　　「但在我眼中，祂就是神。祂為了救贖我們而出現，祂只能是神。」

　　「你要怎麼想隨便你，但這跟你畫腿有什麼關係？」

　　「不，我想說的是——」河原崎說到這裡，突然閉上了嘴。多說無用。他重新轉頭看向素描本，他必須繼續作畫。

　　但是，塚本伸手按住了素描本。

　　「你想說什麼？」

　　「我、我想說……」河原崎結結巴巴地回答道，但心中在呐喊：我什麼都不想說，我只想畫畫。

　　「想說什麼？」塚本噘起下唇，露出不怎麼友善的表情，「算了，你只管做你應該做的事，繼續寫生吧。我繼續拆解。」

　　「是啊。」那當然了，我只需要做應該做的事。河原崎兀自思索著，再次打開素描本。

　　他已經沒有了時間流逝的感覺。在凱斯·傑瑞的鋼琴演奏聲中，河原崎仔細描繪著手臂。他先勾勒出露出白骨的斷面，然後鉛筆線條一直延伸到彎曲的指尖。

　　他感覺，如果仔細描繪出手臂的細節，或許能從中得到什麼。如果在畫紙上留下超越現實的真實感，就算發生奇跡也不奇怪。

　　河原崎專心舞動著鉛筆。

　　與此同時，塚本也在默不作聲地工作。戴著手套的雙手穩穩握住鋸子，切割腿部。河原崎一停下筆，就能聽到鋼鋸發出的聲響。那個聲音就像鋸木頭，鋸齒卻深深陷入了肉體。

　　過了不久，他聽到另一個響動。河原崎抬起頭，切斷的腿部也像手臂一樣擺在了他面前。斷面在大腿與身體連接處之下十釐米的位置，膝蓋保持死後僵硬的彎曲狀態，唯有足部舒展，顯得非常滑稽，就像巨大的雞翅膀。

　　不一會兒，另一條腿也擺在了他面前。

　　塚本對他說了句話，但他沒有細聽。他翻開另一頁，繼續描繪腿部。他不做任何思考，默默走筆，將眼前的素材勾勒在畫紙上。

　　鋼鋸的聲音持續了一段時間，混合著鋼琴優美的旋律。隔壁房間還在播放鮑勃·迪倫的歌曲。河原崎的走筆聲也混入到那些聲音中，宛如一場合奏。

　　他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

　　他畫滿了二十多張畫紙，換到第五根鉛筆，沒有失手之處。等他回過神來，空氣中已經充斥著不知是肉腥還是血腥的氣味。

　　「簽名。」他聽見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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