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華麗人生 | 上頁 下頁
五四


  塚本的誇獎不像客套,河原崎有點害羞。他解釋說自己每天都寫生,突然被人誇獎,心情難免有些奇怪。

  「如此一來,他也安心了。」塚本說。

  「他?」河原崎對這個稱呼有點抵觸。真的可以如此輕蔑地稱呼「高橋」嗎?

  他重新翻到剛才那一頁。

  「好。」河原崎聽見了塚本的聲音。但不是耳朵聽見,而像是來自腦中。每當他集中精神繪畫,周圍的聲音就都是這種感覺。

  他的餘光看到塚本在移動。塚本手上拿著一把小鋸子,不知何時還穿上了透明雨衣。

  「你、你要幹什麼?」

  「先從手臂開始?」塚本表情嚴肅。他既沒有舔嘴唇,也沒有嫌惡地皺眉,而是一臉平靜。河原崎沒有回答。被人問到是否先從手臂開始,有哪個人能馬上回答「好,那就先從手臂開始」呢?

  此時此刻,河原崎終於真正意識到,他們真的要拆解了。那果然不是謊言,也不是吹噓,更不是誇張的表達或比喻。他們真的要拆解那個天才了。

  「已經僵直了,好難放。」塚本嘀咕道。

  「什麼?」

  「你聽說過屍僵吧?」塚本抓住屍體的手臂說道。河原崎一直沒抬起頭。

  「這具屍體已經硬得跟木頭一樣了。並非關節無法彎曲,而是關節周圍的肌肉已經僵硬,無法伸縮。」

  塚本在話尾突然加重了語氣。河原崎奇怪地抬起頭,發現他已經趴在屍體的手臂上,壓上了全部體重。

  河原崎強忍住突然湧上喉頭的尖叫。他在對神做什麼?河原崎幾乎要暈厥了。

  「不過只要用力,倒也不是不能彎曲。」

  的確,屍體的肘部比剛才彎了一些。

  「只要人為扳動幾下,就能解除屍僵。不過也可以放著不管,等肌肉開始腐化。」

  接著,塚本又用同樣的動作折彎了另一隻手臂。隨後,他拿起鋸子仔細檢查了鋸齒,繼而抬起屍體右臂,架在了扁平的紙箱上。

  塚本抄起了鋸子。河原崎立刻低頭看向素描本。他沒有看清全部動作,只覺得塚本好像把鋸齒對準了屍體的肩部下方。

  「高橋先生以前說過,神明不會煩惱那些瑣碎的事情,而是觀望整體。」

  「整體嗎?」河原崎想,這有點像寫生的方法。

  此時,塚本毫無徵兆地拉起了鋸子。

  河原崎條件反射地閉上眼,他還很想捂住耳朵。房間裡響起鋸木頭的聲音,雖然並不刺耳,但他還是很害怕。他本以為現場會像外國恐怖電影裡那樣鮮血飛濺,但事實上並沒有。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

  塚本像業餘木工一樣專注地拉動鋸子,他身上的雨衣發出了嘩啦嘩啦的聲響。「拆解還真費勁。」

  河原崎重新看向素描本,準備動筆描繪。

  「別畫這個!」塚本厲聲阻止。

  河原崎本想畫下塚本操作鋼鋸的情景,聽到聲音嚇了一跳,忍不住鬆開了手上的鉛筆。鉛筆落在膝蓋上,滾到了屍體的手臂下方。

  「不、不可以嗎?」

  塚本似乎有點後悔沒控制住聲音,馬上壓低了音量。「不是不可以,但是不合適吧。畫下拆解的場景,就跟本來的目的不相符了。」

  河原崎愣愣地應了一聲,但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們只需要把高橋先生這個天才的身體作為零件保留下來,不需要記錄拆解的過程,對不對?」

  「不需要嗎?」

  「不需要。你覺得我出現在神的畫作中合適嗎?」

  河原崎呆滯的大腦中產生了一些疑惑。塚本說起「高橋」時,有時稱其為神,有時又說不是神,這讓他不禁懷疑,塚本自己可能也無法判斷「高橋」究竟是不是神。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每當思考超出自身理解範圍的事物時,人總會嘗試給出自己能夠認同的假說,可是歸根結底,無法理解的還是無法理解。

  比如河原崎,他心中依然存在「『高橋』可能不是神」的想法。河原崎不禁想,人面對神這樣的存在時,只會陷入混亂和困惑。

  「怎麼了?」塚本叫了他一聲。

  「沒什麼,我想撿鉛筆。」他飛快地搪塞過去,貼著地上的塑料膜伸出手,在屍體下方摸索鉛筆。

  指尖觸碰到屍體,冰冷得毫無現實感。河原崎慌忙縮回了手。並非因為無意中觸碰到了屍體,而是產生了褻瀆神明的恐懼。

  「你沒事吧?」塚本問道。

  河原崎表示沒問題,再次捧起了素描本。

  啊,他險些發出驚呼。不,可能真的發出了聲音。鉛筆尖端猛地戳進了紙面。

  河原崎注視著屍體的腿。可能經過剛才的操作,屍體的位置發生了改變,讓他看到了方才沒注意到的東西。

  他感到眼前一黑,一陣眩暈之後,視覺才漸漸恢復。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