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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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一日的大西洋是灰色的,海浪高矗,海水刺骨冰涼,海面上沒有任何標識,你根本不能判斷你五分鐘之前在哪裡,而且颶風夾著雪花,你也什麼都看不到。另外,你絕不會相信讓一艘順風前行的船停下得要多久,更別提要它轉回來得多愚蠢多小心翼翼地繞一個大圈子;將船轉成逆風,木板都會因為不勝負荷而吱嘎作響。你心裡清楚,這一切都是徒勞,你的喊聲甚至到不了船艄。而且,即使你記得出事的地方在哪裡,等你到那兒的時候,那麼一點分量的東西,也早被海流送到一英里之外了。你也知道——何等諷刺——就跟那些構成你過往的叔叔舅舅和其他人一樣,說到游泳他們是連一招半式都不會的。 佈雷頓角沿岸,龍蝦依舊在海底旺盛繁衍。每年五月到七月,它們被裝進冷藏箱中,伴隨巨型裝貨卡車的轟鳴,經過新格拉斯哥、阿默斯特、聖約翰、班戈、波特蘭不分晝夜地送往波士頓。它們的歸宿是活蹦亂跳時被扔進一鍋鍋滾燙的熱水。 過去十年,雖然龍蝦價格上漲且競爭愈發激烈,「珍妮·琳」的舊游之地依然無人問津。雖說風暴中沒有標識,但風平浪靜時,某種意義的標識總是在的。捕蝦的海域是在沒有風浪時分配的,那已經古老得在我們所有人的記憶之外了。我父親捕魚的地方也曾屬於他的父親,而在他們之前,之前的之前,又有一代一代的其他人。這塊海域可以預見的回報必然吸引外人,有大船兩次從五十英里之外開來,在海底鋪開漁網。但兩次回來之後他們都發現浮標被割斷,漁具也消失或只剩下殘骸。每次漁業官員和加拿大皇家騎警都會趕來問很多冗長又摻雜不清的問題,可他們得到的回應永遠只是沉默地倚在棚屋門口的男人和同樣沉默抱著孩子站在窗後的女人。每次離開時他們都會說「海域的劃分是沒有法律依據的」,「海洋不歸任何人所有」,「那些水域並不在等任何人」。 但那些男人和女人,其中包括我陰沉的母親,從不在意他們說了什麼。他們只知道,這些海域是神聖的,而且它們的確在等。它們在等我。 母親靠微薄的保險賠償獨自生活,又因自尊,拒絕任何其他的幫助,每念及此我便不知如何自處。孤窗之外,不管是冬天的冰雪,平和壓抑的暑熱,或是到了秋天,風起而浪湧,母親只是一個人望著。天還未亮,她就醒了,聽屋外通向碼頭的礫石路上,膠鞋聲經過。她知道腳步不會停的,因為她家沒有人要加入隊伍。所有的琳家人,只有她沒有兒子或女婿會出門走向漁船,那條會帶他們入海的船。無法面對的,是想到母親望著大海時的深情,而記起你,卻滿心苦澀:因為對她來說,前者代表忠誠,而你,代表著背叛。 但無法面對的,還有十一月二十八日,往北十英里,父親被找到了。他曾多少次被海浪拋起,砸向佈滿亂石的懸崖,最終夾在兩塊巨石之間。他的雙手雙腳都已經被撕碎,他的鞋早被海水吸走。當我們想把他從石頭間拖出來時,他的肩膀也在我們手中變得不成形狀。海魚咬掉了他的睾丸,海鷗啄走了他的眼珠,他曾經的面孔如今只見一團腫起的紫色皮肉,只有他白綠相間的鬍鬚不問生死,繼續生長,如同墳上的野草。父親就躺在那裡,腕上還掛著銅鏈,頭髮裡長起海藻,他的身體其實沒有剩下多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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