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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回鄉

  十歲那年的某個夏夜,我和父母乘坐的火車奔向新斯科舍的東盡頭。「阿萊克斯,你隨時都可能看到了,」父親興奮地說,「注意窗外,隨時可能出現。」

  這時父親站在過道裡,左手撐著頭頂的行李架,人斜在我和母親的上方,母親坐在靠窗的座位。他的右手抓著我的右手,每次我抬頭,總是先望見一塊弧形的白幕,那是父親襯衫的前襟,然後又見到父親精緻的五官,他眼睛的藍,還有他捲曲的紅頭髮。他很高大,看上去像個運動員。父親這年四十五歲。

  「哎,安格斯,坐下,」母親說道,話裡交織著耐心和惱怒,「他不一會兒就會見著的。我們馬上到了。你坐下好嗎?大家都在看你。」

  在車墊的綠色面料上,我的左手和母親的右手放在一起。母親有褐色的眼睛和褐色的頭髮,比父親小三歲。她長得很好看,相片常出現在蒙特利爾報紙的「名流」版面。我們就住在蒙特利爾。

  「就在那兒,」父親像得了勝利般大吼,「看,阿萊克斯,那就是佈雷頓角!」他把左手從行李架上放下來,手臂橫在我們面前,指向坎索海峽的那一片蔚藍。小小漁舟的上方,海鷗懸停在空中,山峰因為滿是冷杉、雲杉,呈暗綠色,像是浴水而出一般,嫋嫋的霧氣垂在左右,如同新打開的包裹邊上棄擲的綢帶。

  火車突然踉蹌,父親幾乎失去了平衡,就把手很快放回到行李架上。我的右手被他握得太緊,幾乎有些疼,我能感覺手指在父親掌中都快麻木了。我想跟父親提一下,但怎麼說都覺得不禮貌,我知道他弄疼我也不是故意的。

  「是,就在那兒,」母親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現在你可以像大家一樣坐下了。」

  父親照做了,但抓我手的力道依然極為兇狠。「拿去。」母親從我頭頂遞給他一張面紙,語氣不算嚴厲。父親靜靜地接過去,便讓我想起他收在蒙特利爾家中的小提琴唱片。母親不喜歡那些唱片,說聽起來都一樣,所以他只等母親出門、家裡剩下我倆的時候聽。那些時光就好比是在教堂,很莊重,很嚴肅,很哀傷,我不該說話,但除了說話我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特別是父親落淚的時候。

  現在火車已準備好乘船過海峽了。父親鬆開我的手,開始收拾行李,因為我們到岸之後還要換火車。收拾完了,我們一起上了渡船甲板,眼見嗚咽的船聲行過平和的水面,將其寧靜都攪碎了,拋進船後那翻騰的紛亂白浪中。

  父親又回到火車裡,重新出來的時候拿著一個芝士三明治,是我剛剛沒吃的。我們就一起去了渡船的船尾,那裡很多人正把食物扔給跟了我們一路、正喧囂著給我們護航的海鷗。海鷗是世上我見過最白的東西,白過家裡的床單,白過那只粉紅色眼睛、已經死去的兔子和冬天的第一場雪。我想,海鷗既已如此之美,總覺得可以再講一些禮儀,更有教養一些。有一隻斑駁的棕色海鷗,低低地飛在嘈雜隊伍的左側,感覺它動作僵硬,很不自在。當它想要冒險深入鷗群的密集處,它的同伴就會嘶叫起來,啄它,把它趕開。我們三人都想把掰下的芝士三明治拋給它,或者拋在它正前方的水面上。它實在太過寂寞了,只有自己孤單一個。

  到了對岸我們便要換火車了。有輛火車伴著哢嚓聲緩緩駛過,一個金髮男子單手掛在火車上,另一隻手抓著個瓶子在喝酒。我覺得這主意挺好,就請父親給我買汽水。他說等會兒會買的,卻很奇怪地窘迫起來。我們橫穿鐵軌去我們自己火車的時候,那個年輕的金髮男子開始唱:「從前有個印第安姑娘……」他唱的不是文明的版本,而是我和朋友從六年級的大孩子那裡學來的下流版。不知什麼原因,我之前從沒想過成年人也會唱這首歌。父母都走得很快,幾乎是拎著我的手把我拽過這些惹人煩擾的鐵軌。我們的臉都通紅,都假裝聽不到那漸遠的歌聲。

  我們在另一輛火車上坐下,這時我發覺母親非常生氣。「十年了,」母親忿忿責問父親,「我在蒙特利爾教育了這孩子十年,他從來沒見到過大人就著瓶子喝酒,也從沒聽到過那樣的語言。我們到了這兒還沒有五分鐘,他就都見到聽到了。」她都快要哭了。

  「別放在心上,瑪麗,」父親安慰她,「他不懂的。沒事兒。」

  「怎麼沒事兒?」母親激動地說,「太有事兒了。多下流,多肮髒,我肯定是腦子壞了才答應你出這趟門。最好我們明天就回家。」

  火車動了,沒過多久,我們就開始沿著海岸哐啷前行。小船上有漁民淳厚地朝我們揮手,於是我也朝他們揮了揮手。之後,見到煤礦在地面劃開很多黑色的裂縫,就像在山綠海藍上結的傷疤。我在想,我的親戚是否就在這些礦下幹活。

  這列火車比上一列慢多了,感覺每五分鐘就得停一下。有些人在聊天,雖然我知道他們說的是蓋爾語,但內容我聽不懂。另一些人癱坐在椅子裡,其中幾個打瞌睡腿還橫在過道中。過道的遠端,兩個空瓶沒休止地來回滾動,彼此碰撞,還撞在座位的金屬椅腳上。車廂左右晃蕩,吱呀作響。

  車站不大,是褐色的。它前面有木質站台,照明靠高高的杆子上投下的燈光。燈上撞去成群結隊想求死的飛蛾和六月蟲。燈下有一小簇一小簇穿暗色衣服的人,在那裡聊天、嚼煙草;還有些衣衫襤褸的男孩,大概跟我同齡,三兩湊堆,倚在破舊的自行車上,等著一捆捆報紙砸到他們雙腳前面。

  兩個高大的男人從他們那堆人中脫身出來,走向我們。我知道他倆都是我的叔叔,雖然之前我只見過年輕的那個。我一年級的時候,他到我家住過一陣,曾和我在地板上摔跤,家裡沒人的時候還喜歡放小提琴唱片聽。有一天突然他就一去不返了,只留存在母親的話裡,有時是一句不帶色彩的「就是你兄弟在這兒的那一年」,有時則是更有所指的「就是你那個整天醉酒的兄弟在這兒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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