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 | 上頁 下頁
一五


  我們開始沿著小路朝前走了,也就是朝著他剛剛過來的方向。很快孩子們也跟了上來,還有那條狗,身上滴著水,嘴裡叼著找回來的木棍。它等著老頭把木棍拿走,接著把蓬亂皮毛上的海水甩了我們一身。老頭拍了幾下,又撓了撓它濕濕的腦袋和滴水的耳朵。他沒扔掉那根棍子,而是用它狠狠地打了一下他的雨鞋。我們繼續沿著那條石子路向前走著——沒多久之前我的大眾車還從這裡駛過。

  還沒走幾步,我們的左手邊就能見到屋舍。框架結構的房子,屋頂是平的,依附在亂石間,下覷著海港。一旦有風暴,海浪就會打在這些房屋的窗戶上,不過現在暮色降下,這些鮮豔的色彩在陰影中倒無畏得讓人欣喜。走到第三扇門,約翰、老頭和狗轉了進去,我也跟著進了門。其他的男孩繼續往前走,朝我們揮了揮手說:「再見啦。」

  粉刷過的大門很窄,進門後那條小道上的石頭已經被無數個走過的鞋底磨得非常圓滑。在路的兩側還各有一排粉刷過的小圓石頭,像是巨型的白色的蛋,或是未及烘烤的麵包,正在兩旁列隊。再遠一點,兩邊還有一些廢棄的輪胎,也被粉刷過,當做花壇在用。每個圓圈裡,斑斕的花朵低低地正在點頭;還能見到偏耐寒的三色堇和可能是萬壽菊的植物。這條路通向一幢綠色的方形屋子,只有邊緣和百葉窗是白色的。門口木臺階的一側釘著滑冰用的冰刀,用來蹭鞋底。穿過紗門之後是個門廊,散發著海水的鹹味。木牆上有很多釘子,上面掛著各種雨衣、雨鞋、連指手套和帽子,沒掛上去的就被扔在了牆角。

  門廊再往裡走是廚房,有位女士正在幹活。我們全都進了門,小狗跑過地板上的亞麻油地氈,爪下吧嗒作響,然後滿足地歎了口氣,把自己扔到了木桌子下。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它就睡著了,皮毛因為那次入水還是濕的。

  廚房很小,有個鐵爐子,靠牆有一張桌子,配了三四張手工製作的木椅。旁邊還有一張木制搖椅,蓋著靠墊。弧形彎腳因為多年的使用,已被磨得十分單薄,讓人很難相信它們依然在起著作用。就在桌子旁有個盥洗架,上面放著兩桶水,一個臉盆就靠穿過臉盆壁的一根釘子釘在牆上;它的上方安著一個帶鏡子的老式藥櫃。房裡另外還有一個大壁櫥、一個低矮的沙發和一扇朝向大海的窗戶。牆上除了氣壓計還掛著兩張照片,其中一張拍的是多年前的一對喜氣洋洋的夫妻。照片有些泛黃,也不再清晰,但還是看得出其中的女子穿著長裙,鬈髮盤起;男人穿著一件略顯大的嗶嘰外套,花呢帽瀟灑地蓋住右邊的眼睛。他的肩上還拴著手風琴的帶子,五指張開,按在琴鍵和鍵鈕上。另一張照片是耶穌孩童時的形象,下面寫著:「聖主慈悲之心保佑我們。」

  爐子邊的女士很高,五官精緻。她頭髮灰白,輕盈地從額頭向後梳,細心盤起,靠頸後一枚大別針固定。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如同海上暴雨前飛馳的雲沫。跟她丈夫一樣,她的年齡也不好判斷。她身著藍色印花長裙,簡單地圍著一條藍色圍裙,腳上穿的是一雙咖啡色的低跟鞋。我們進門時,她正在一口炒鍋裡煎魚。

  見到我時,她眼神裡只是有些柔和的訝異。認出我來之後,雙眼閃耀出不加掩飾的敵意,但這種敵意馬上退落下去,轉成自製的不動聲色。她繼續在爐邊幹活,我們其他人都坐到了椅子上。

  接下去吃飯的時候我們話很少,很羞怯,成年人都似乎要以這種寂寞的方式摸索、保留我們所剩無幾的可憐尊嚴。約翰倒不在意那些,聊得停不下來。他現在上五年級,在學校表現很好,他們正在學百分數和神秘的十進制。要把百分數變成十進制的小數,你得把小數點向左移兩位,把百分號扔掉。你一定,一定要每回都這麼照著做。他們還在學習家畜的不同種類,主要的四種奶牛是:好斯敦牛、亞爾夏牛、根西牛、澤西牛。他會吹口琴,吃完飯就吹給我聽。他有自己的十二個捕龍蝦的籠子。本來這些都是被海浪打到岩石上的壞籠子。他朝老人點了點頭,說是艾拉幫他修好了,裝了新的鐵絲網,織了新的口子。現在,這些籠子沿著石岸在海港入口處放置好了。他現在每個籠子平均能捕到一磅的龍蝦,「大人」漁民都說這比他們當中的一些人都要厲害。他現在用來存錢的玩具桶也是海浪沖上岸的。他想給他的小划艇買個尾掛式的發動機,現在他要劃著槳去照看他的那些捕蝦籠。

  「我們的約翰有成為好漁夫的潛質,」老人說,「我早上五點生火的時候,他基本上都起來了。我茶還沒泡好,他和狗已經從海邊溜完一圈回來了。」

  「我在多倫多的時候,」約翰說,「沒人七點以前起來。我得自己給自己泡茶,然後等著。可難受了。不過那兒有海鷗,會從多倫多港上飛過去。有兩個禮拜天我們就去看過。」

  吃了晚飯,我們把椅子從餐桌邊移開。老太太把盤子收走,老頭打開廣播。一開始他聽的是天氣預報,然後轉成短波,能收到岸邊漁船裡的對話。裡面聊的是捕魚的收成、風浪的情況和留守在石岸上的女人。約翰拿著他的口琴又出來了,恭敬地站在一邊。老頭看到他,點了點頭,便把收音機關了。他站起身,走上樓梯,只聽得腳步聲回蕩下來。回來的時候,他帶了一隻破舊的手風琴。「我手上的風濕太嚴重,」他說,「現在彈琴費勁極了。」

  坐下之後她便將胳膊穿過琴帶,風箱就開始伸縮起來。女士解下圍裙站到了他身後,一手搭在他的肩上。有一瞬間好像照片裡年輕男女的神采又附到了他們身上。他們唱起來:

  我說你們這些美麗的溫柔女子
  追求情郎可得留點心思
  他們像夏日拂曉的星辰
  才剛露面,轉眼就要隱身
  做一隻麻雀多好,我常常想
  我要有翅膀,我可以飛翔
  飛去和我心上的人相會
  他要的,我卻一樣也不給
  可惜啊,做一隻麻雀只是空想
  我哪有翅膀,我也不能飛翔
  天空中沒有哀傷和憂鬱
  我卻被綁在地上,直到死去

  約翰坐在其中一張手工椅子上吹口琴。他和全世界所有吹口琴的人都一樣:右腳打著拍子,兩個幼小的肩膀拱起來,圍著掌心裡的樂器。

  「過來跟我們一起唱歌,約翰。」老頭說。

  約翰很聽話地把口琴從嘴上拿開,用袖口抹掉了唾沫星子。他們的生命算上兩頭輕輕鬆松地覆蓋了半個世紀,一道唱了起來。老的少的都唱失去的事物,唱的是他們不同的體會。我的年齡在他們中間,格格不入,困在此刻,很不自然地用皮鞋在地毯上打著拍子。歌詞在我腦中盤旋飛揚。霧或許不如雪那樣觸碰你,但卻也來得更濃厚稠密。濕潤來時那萬千的形態啊!

  我獨自遊走,迷失在河岸
  觀清光一束,良夜何其
  我獨自徘徊,見到陌生的少年
  聽他哀慟哭號,不住歎息
  眼淚留給一個人,她睡得寂寞
  流給她,一個誰也救不起的人
  黑暗的河水泛著泡沫從他身邊無聲流過
  河水掩過年輕珍妮的墳
  哦親愛的珍妮,為我再駐足片刻
  別拋下我,愛人,我已痛得不知所措
  死亡是匕首,將你我分隔
  這鴻溝多麼遼闊,愛人,站在兩岸的你我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