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 | 上頁 下頁
五


  大衛在這其中如同一個血跡斑斑的狂舞托缽僧,幾乎是沒有意識地朝四面八方揮舞著他的斧子,如同是被蒙住了雙眼一般。灰塵落在他臉上,因為潮濕,就留在了那裡,而淚水又在這片灰色中劃出兩道細細的痕跡,就像兩條沒有目的的寂寞的小河。一根小羽毛黏在他的額頭上,他咳嗽的同時也在抽泣。

  父親出現在門口時,他好像才意識到他不是一個人。精疲力竭之時,他最後一次舉起斧子,扔向父親。「雜種!」他的罵聲好像是對麥克雷小型的、拙劣的模仿,然後大衛就從我們身邊竄出門去,差點撞上從雨幕中走出來的母親。他扔斧子時已沒有多少氣力,斧子毫無威脅地從牆上彈下,落定在父親的腳邊,上面有水,有血,有羽毛和始終沒有掉下來的肉末。

  我為這些閹雞傷心,現在它們是如此殘毀和無用地躺在那裡;我也為母親傷心,她為我們所有人在這些閹雞上花費了太多心血。但我不知道此刻我該做什麼,該說些什麼。

  我們從那個傷心之處離開時,刀割般的海風吹來,其中又新添了幾許憤恨,它似乎要將我們吹離地面,扔出雲外去。你身前的衣服被緊緊壓在身體上,所以襠下已經冷得失去了知覺,而身後那個翻騰的氣球也在不懈地拉扯著你的背脊。你只有轉過來或者低頭時才可能喘氣,否則呼出的氣會不由分說地被吹回你的肺裡,於是你的喉嚨會抽搐、作嘔。現在大雨中已經夾雜著會刺螫你皮膚的冰雹,然後又迅疾演化成了今冬的第一場雪。你眼前的雪阻隔了一切,其實它從海上奔襲而來,但在這一片潔白的飛旋中,大海已經消失了,而它這種隱形的近在咫尺變成一個深沉的男低音,轟鳴、嘶吼,跟作為男高音的風聲交纏在一起。你幾乎成了一個不能動彈、不能呼吸的盲人。還好只是「幾乎」。每次你轉一下頭,彎一下腰,你還是能稍稍活動和呼吸,或者聽到和看到一些東西。這的確不算什麼,但是你也只能珍惜你所擁有的那一點聊勝於無了;你的腳趾會下意識地蜷起來,好似它們正努力要抓住你腳下的土地。

  我停下腳步,從風吹來的方向別過頭去,看剛剛走過的路。我的父母在那裡,被風吹在了一起。他們也不再前進,只是站定了試圖不被吹動。他們側過身,面對面倚向對方,肩靠著肩,就像三角屋頂那兩根對接的椽木。父親的臂膀繞上了母親的腰,母親也不像我以往看到的那樣,將它們移開了。她的手反而抬起,將珊瑚梳子從她厚重的髮髻中取了下來。我從沒見過母親的頭髮究竟有多長,現在它舒展著一直垂到了地面。

  那烏黑的長髮被狂發揚起,與落在頭髮上又融化的雪花一樣散射著光芒。長髮包裹起了父親的腦袋,而父親也將臉埋入那厚重的黑暗中,又將母親摟得更緊了些。我想他們會在那裡站很久很久的,依靠著彼此,頂著凜冽的風雪,任臉上結起冰霜。看起來我應該讓他們單獨待一會兒,所以我轉過來,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每次都向前一點點。我想我還要去找到大衛,可能他會明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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