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 | 上頁 下頁
一


  ▼秋

  「我們只能把它賣了,」我記得母親不容置辯地說道,「冬天長著呢,我到時一個人在這兒,只留下這幾個孩子幫我。另外,它食量太大,給牲口的飼料我們本來就不夠。」

  十一月的第二個星期六,太陽已經消匿,好像今年都不準備再現身了。每個清晨的到來,都顯得更為晦暗,其臉色也越發陰沉。大西洋灰濛濛的潮水,潮峰幾乎是黃色的,帶著脾氣,毫不留情地拍打著岸邊光滑的圓石;永不知退卻的峭壁下散落的這些石頭,就像是某個巨人不經意間丟下的。晚上我們躺在床上,能聽到潮水湧來,撞碎在岸上,周而復始;這種轟雷般的響聲來得是如此的冷酷和規律,以至於你可以在它們的間歇中數上節拍: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很難想像那片透徹晶瑩的夏日之藍也是在這裡——在那樣的季節,只有漁船留下的幾線浮油,或者海鷗禦風那幾抹驚人的白光,才能破壞它的無瑕。而現在,它是渾濁的、憤怒的,甚至是痛苦的;它擲起飛掠的一團團肮髒的褐色水沫、孤零零的貨船丟下的眼見就要潰爛的木棍、無主的鴨舌帽、損毀漁網的浮標,和必然要出現的漂流瓶,只是裡面什麼話也沒有。還總見到發黑的、絲絮般的海草,是它從自己身底撕扯下來的,就好像這是一個自戕的季節——拔下隱藏的、私密的、不被察覺的毛髮。

  我們在自己家的廚房裡,母親說話的時候,很有精神地在捅著她爐子裡的木柴和煤塊。燒起的煙逃逸出來,翻滾著上升,直到被屋頂壓扁。母親講什麼話都要配合手勢,好比她藏起的那個聲音,要通過肉體的某種動作才能解放出來。母親又高又黑,顴骨突起,眼珠是棕色的。她的頭髮也很黑,又長,往往被很用力地向後束起,在她頸後盤成一個圓的髮髻,用珊瑚梳子固定在那裡。

  父親則背對我們站著,從窗口看著大海衝擊著峭壁。他的兩隻手在他身後握著,肯定握得很緊,因為皮膚都泛白了——特別是左手。我父親的左手比右手大,而且左臂也要比正常情況長三英寸。因為他在哈利法克斯的碼頭上幹活的時候,裝卸工要用的鉤子他都是用左手握著。父親的膚色沒有母親的那麼黑,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他現在日漸稀疏的頭髮也是這個顏色。

  我們只住過一個地方,就是這個大海和礦鎮之間的小農場。夏天父親總是在自己的地裡幹活,到了冬天,父親也曾經去礦場的地洞裡面工作。後來地下的負荷他承受不住了,就會在十一月到四月期間,要麼接活幫人運煤,要麼就在他的林子裡加工木材,用於支撐礦井的屋頂。不過,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想不起礦裡還一直有活幹的時候,也記不太清是哪個冬天,父親還能一直陪著我們;而我今年都快十四歲了。

  現在每年冬天他都會去哈利法克斯,但他離家一般都會很久。他就會像現在這樣,站在窗前,站上一個禮拜或者再多幾天,然後他就不見了,只有在聖誕或者偶爾一兩個週末,我們才能見到他。原因是他去的地方有兩百英里之遙,而且由於冬季的暴風雪,來回會變得艱難,還要顧忌無法預料的突發狀況。一兩年之前,他週末回家,突然暴風雨降臨,它來得是如此猛烈兇殘,以至於他直到週四才回去。母親罵他是個蠢貨,來這麼一趟平白無故地損失了一個禮拜的工資——這些錢難道她和六個孩子沒地方用嗎?從那以後,父親總等到有些春意才會回家。

  「再留它一個冬天吧,也沒什麼損失,」這時父親說道,眼睛還是望向窗外,「養著它這麼多冬天都過來了,而且它牙齒壞了之後,也吃不了那麼多了。」

  「它以前還有些用,」母親立馬回道,爐蓋弄得乒乓響,「你在家的時候,還會把它帶到林子裡去幫忙,或是讓它幫著馱煤——其實它也馱不了多少。可這幾年,它是一點用都沒有了。夏天的時候還不如租匹馬,或者租個拖拉機,要來得便宜一些。馬現在對我們來說沒用,年輕的馬也沒用,更別提這匹大概三月份就會死的馬了,我們這些年來費了多少馬糧啊。」她終於把爐蓋子各歸其位地蓋好了。

  他們說的是我們那匹自我出生起就在家裡的老馬,斯科特。父親在地下挖礦時,騎著他度過了兩個冬天,自此他和馬便喜歡上了彼此。第二年春天,父親準備此生不再回到煤礦了,就向「公司」買下那匹馬來,為的就是能和馬一起見到太陽,能一起踏踏芳草。如果斯科特留在地下深處,失明是早晚的事,所以這也是挽救了它的兩隻眼睛;黑暗會讓身在其中者安之如飴。

  曾幾何時它看上去也和煤炭無二。那時它的皮毛黑得發亮,黑得強健,只有前額中心的一顆白星是黑色覆蓋不到的地方。但那也是很久以前了,現在它兩眼周圍一片灰白,而且剛邁步的時候腿會顯得極為僵硬。

  「哎,它三月死不了的,」父親說,「它沒事的。去年秋天你也這麼說,它不是後來好好的嘛。一旦讓他的馬蹄子回到綠草上,他就跟回到了兩歲時一樣。」

  過去三四年,斯科特得了肺氣腫。我猜是馬待的地方不能離海太近,這兒濕氣重。他們跟人得哮喘也是一樣的,咳嗽,沁汗,難以呼吸。也有可能是因為有太多個寒冬,他被困囿在逼仄的馬廄裡,只能吃乾燥、滿是灰塵的糧草。或者它只是老了。也有可能上面說的都是原因。我反正不知道。有人告訴我十歲的弟弟大衛,要把乾草弄得潮濕些;去年冬天,從一月頭上開始,斯科特就咳得厲害,於是大衛會提著一戽鬥的水,灑在我們放到食槽裡的乾草上。接著大衛就會說,斯科特的咳嗽好多了。我也這麼覺得。

  「可它終究不是兩歲的馬了,」母親又立刻回答,一邊穿上她的外套,準備出去喂雞,「它又老又沒用,我們這又不是給老馬開的療養所。我一個人在這兒照顧六個孩子,本身就忙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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