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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但她並非全然心安理得,目前為止不行。邁克·米爾頓給了她自己以前其他課的論文,她收下來讀了,因為至少論文還是沒事的,他的學業,還是他們可以討論的無傷大雅的話題。然後他變得更大膽,黏得更緊,連自己的創作——那些他的短篇小說和寫法國的感傷詩歌,也拿給她看。海倫仍舊覺得,他們的漫長聊天,沒有偏離師生之間批評幫助的關係。

  一起吃午飯也沒什麼,他們有他的作品可以討論。大概他們都知道,所謂的作品沒什麼特別的。對邁克·米爾頓來說,聊什麼都好,只要能正當地和海倫在一起。對海倫來說,她仍舊害怕明顯的結論,當他沒有作品可聊的時候,當他們談完了他以前寫的所有論文,當他們聊過了每一本都看過的書。然後海倫明白他們就需要新的話題了。她也知道這只是她的問題,邁克·米爾頓老早就知道他們之間不可避免的話題是什麼了。她知道他在沾沾自喜、令人討厭地等她下定決心。她偶爾想,他會不會再次大膽提及問卷上那個問題的回答,但她知道不會。也許他們倆都知道他不必再提,下一個行動的會是她。他向她展示自己有著成年人的耐心。海倫最想做的,是讓他意外。

  但在眾多新鮮的感覺中,有一種感覺讓她討厭,她最不習慣愧疚感,因為海倫·霍爾姆總是覺得,自己做的每件事都是對的,所以她也要對這件事感到無愧於心。她覺得馬上就能心安理得了,但還不能做到,目前為止不行。

  是蓋普讓她必不可少地感到愧疚的。也許他察覺出有對手了,蓋普一開始寫作就出於競爭心態,他也終於因為類似的競爭情緒走出了寫作低潮。

  他知道,海倫在讀別人的東西。蓋普沒想到她盤算的事超越了文學,但他僅以作家特有的嫉妒心看到別人寫的東西讓她秉燭夜讀。蓋普最早就是用《格裡爾帕策民宿》追求海倫的。他的本能告訴他要再次向她求愛。

  如果求歡讓一個年輕作家開始寫作是可以接受的,那他現在還以這個作為寫作動力,就不倫不類了,特別是在他停筆那麼久以後。他也許處於一個必要的階段,讓他重新思考一切,讓乾涸的井充滿水,適當安靜一段時間,為將來的書作準備。他給海倫看的新故事,總有點兒反映出迫不得已和不自然的創作初衷。這故事並非出於對人生發自內心的真實反應,而是為了宣洩作家的焦慮。

  也許這對很久沒寫作的作家來說,是必要的練習,但海倫不喜歡蓋普丟給她這個故事的急迫性。「我終於寫完一樣東西了。」他說。他們剛吃過晚飯,孩子們睡了,海倫想和他上床,她想要能讓她安心的持久的性愛,因為她已經快讀完邁克·米爾頓寫的所有東西,沒有更多東西可讀了,也沒什麼可以跟他聊的了。她知道,她一絲一毫都不能表露出對蓋普文章的不滿,但她太累了,她盯著躺在髒碗碟之間的稿子看。

  「我來洗盤子。」蓋普主動說,好讓她騰出時間讀他的小說。她心裡一涼,她已經讀得太多了。性,或者起碼浪漫,是她最終得出的主題,蓋普最好能給她,不然邁克·米爾頓就要提供這些了。

  「我想被愛。」海倫對蓋普說,他像個自信能得到大筆小費的服務員一樣收著盤子。他對她笑了。

  「讀小說,海倫,」他說,「然後我們做愛。」

  她討厭他的先後順序。蓋普的寫作和邁克·米爾頓的學生習作根本沒什麼可比的,儘管邁克·米爾頓在學生當中算是有才華的,但海倫知道,他終生都只能是在學習寫作。問題不是寫作,是我,海倫想,我想要有人關注我。蓋普求愛的方式忽然冒犯了她。蓋普的主題不知怎麼就變成了寫作。這不是我們之間的主題,海倫想。拜邁克·米爾頓所賜,海倫遠比蓋普更懂得,人們之間說出口和沒說出口的主題。「要是人人都說出心裡話,就好了。」珍妮·菲爾茲寫過,這種想法是天真但可以原諒的疏忽,蓋普和珍妮都知道,要人們這樣有多難。

  蓋普小心地洗著碗碟,等著海倫讀他的小說。海倫這位受過訓練的教師本能地掏出紅色鉛筆開始讀。她不應該這樣讀我的故事,蓋普想,我又不是她的學生。但他繼續安靜地洗盤子。他覺得無法阻止她了。

  *

  居安思危

  ——T. S. 蓋普

  每天跑五英里的時候,我時常遇見一些很會說話的司機,他們會在我身邊停車(坐在駕駛座上保持安全距離)問我:「你要參加什麼比賽?」

  呼吸均勻是個絕技,我很少上氣不接下氣,我答話的時候從來沒有大喘氣。「我想保持身材,好追車。」我說。

  此刻司機的反應各不相同,就像愚蠢各不相同,其他反應也大相徑庭。當然了,從來沒人意識到,我指的不是他們,我不是要保持身材追他們的車,起碼不是在公路上。他們要是開上公路,我就讓他們去了,儘管有時我相信能追上他們。而且我並不像有些司機想的那樣,在公路上跑步是為了引人注意。

  我家附近沒有地方讓我跑。必須跑出郊區地帶才勉強算個中距離長跑者。我家附近每個交叉路口四面都有停車標誌,路口與路口之間很短,那些直角轉彎也對腳掌不利。另外,人行道上又容易受到狗的威脅,又裝點著孩子的玩具,隔三岔五還會被草坪灑水噴嘴噴到水。就算有地方跑,總會有那麼個老人佔據了整個人行道,顫顫巍巍拄著拐杖或者哐啷哐啷拄著拐杖。任何有良心的人都不會對他們吼:「讓路!」就算我保持一定安全距離超越老人,但以我平常的速度,很可能嚇到他們,我可不想引發心臟病。

  於是我去公路上跑,但我訓練是為了在郊區追車。以我的身體狀況來說,對付在我家附近超速的車綽綽有餘。加上他們在停車標誌前也會裝裝樣子停一下,他們還開不到50邁就要在下一個路口停下來了,我總是能追上他們。我還可以穿過草坪、門廊、秋千架和孩子的遊戲池,抄近道,我可以跑過樹叢,或跨過它們。而且因為我的引擎,不發出那種車引擎的持續單調的聲音,我可以聽清是否有別的車開過來了,我又不用在停車標誌前停下來。

  最後我總是跑得比他們快,我對他們揮手,他們總是會停下來。儘管我追車的姿態顯然很瘮人,但這樣嚇不著超速者。不是這樣的,他們總是被我為人父母的態度嚇到,因為他們總是年輕人。是的,我作為父親的形象總是讓他們清醒過來,屢試不爽。我開始只是說:「你沒看見我的孩子在那裡嗎?」我嗓門又大又緊張地問他們。老超速的人一聽到這個問題,馬上會嚇一跳,以為撞到了我的孩子。他們會馬上生起防禦心。

  「我有兩個歲數很小的孩子。」我對他們說。我故意用戲劇化的語氣說,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微微顫抖。就好像我在忍著淚似的,或者懷著說不出話來的憤怒,或者又難過又憤怒。也許他們以為我在追捕綁架犯,或者我懷疑他們猥褻兒童。

  「發生什麼事了?」他們都會這樣問。

  「你沒看見我的孩子,是吧?」我重複道,「一個小男孩兒拉著坐在紅色拖車裡的小女孩兒?」這當然是胡謅。我有兩個兒子,他們也沒那麼小了,他們都沒有拖車。這會兒他們說不定在看電視,或者在公園騎車,那裡很安全,沒有汽車。

  「沒看見,」被搞糊塗了的超速者說,「我看見孩子了,好幾個。但不知道是不是看見你說的孩子了。為什麼問我?」

  「因為你差點兒撞死他們了。」我說。

  「但是我沒看見他們!」超速者抗議道。

  「你剛才開得太快才沒看見他們!」我說。冷不防出現的這句話,就好像是他們的罪證,我總是把這句話說得好像手握鐵證似的。而他們永遠無法肯定是不是這樣,這一段我事先排練得很好。此刻我因為狂奔流的汗從嘴唇上的鬍鬚流到下巴尖,滴到司機的車窗上。他們知道,只有一個真的怕孩子出事的父親才會這樣不要命地跑,會像個瘋子一樣瞪著他們,會留這麼一抹殘酷的小鬍子。

  「對不起。」他們通常會這麼說。

  「這一帶都是小孩兒,」我總是這樣對他們說,「你可以到別的地方開快車,不是嗎?拜託了,為了孩子的安全,別再在這裡超速了。」我的聲音直到目前為止還算客氣,帶著懇求的語氣。但他們看得出,我老實含淚的眼神後面被壓抑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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