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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蒂娜解釋說夏洛特給蓋普買了個好處。這好處就是蓋普可以免費享用蒂娜和旺娜,他可以一次享用一人或同時享用兩人,蒂娜說。一起的話,蒂娜覺得,會更有趣,也更快。但也許蓋普不喜歡她倆一起上。蓋普坦白說自己不喜歡旺娜,她和他年紀太相近,而且是因為她不在不會受傷他才敢說,他並不憐憫她被沙拉醬罐頭弄歪的嘴。

  「那就和我做兩次,」蒂娜愉快地說,「現在先做一次,然後,」她又說,「等你喘上很久之後再做一次。忘了夏洛特吧。」蒂娜說。蒂娜的理由是每個人都會死的。即便如此,蓋普還是婉拒了她。

  「好吧,好處還有效,」蒂娜說,「等你想要的時候就來找我。」她伸出手真誠地把蓋普的手握在自己溫暖的手掌裡,她的大手猶如一片大護襠,但蓋普只是微笑著向她鞠躬,學著維也納人的樣子,然後回家見母親去了。

  他享受這輕微的痛苦。他享受著愚蠢的自我克制,他懷疑是不是想像蒂娜比實際擁有她那庸俗噁心的肉體能給他更多快樂。她額頭上銀白的圓洞幾乎有她的嘴那般大,蓋普覺得她的麻子坑像沒合上的小墳。

  蓋普品味著的是作家苦苦追尋的失魂狀態的開始,處於這種狀態之下,世界歸於一種包容一切的聲調。「屬於身體的一切只是一道激流,」蓋普記得,「屬於靈魂的只是一個夢幻。」七月蓋普繼續寫作《格裡爾帕策民宿》。而他的母親快要寫完那本即將改變他們母子命運的書了。

  八月珍妮的書完稿,宣佈她準備好去旅行了,終於可以見識見識歐洲了,也許去希臘?她建議。「讓我們乘火車去個地方,」她說,「我一直想乘東方快車。它開去哪裡?」

  「我想是從巴黎到伊斯坦布爾。」蓋普說,「不過你去吧,媽媽。我有很多事要做。」

  這招以牙還牙,珍妮認了。她煩透了這本自傳,都不想再複查一遍。她甚至不知道現在該拿它怎麼辦,是不是只要去紐約把自己的人生故事交給一個陌生人就行了?她想讓蓋普讀讀,但她看到蓋普總算全心撲在自己的創作上,她覺得不應該打擾他。另外她不知道該不該讓他讀,她人生故事的很大一部分也是他的人生,她怕這故事會讓他不高興。

  整個八月,蓋普都在寫他這個短篇故事《格裡爾帕策民宿》的結尾。海倫憤然寫信給珍妮,「蓋普死了嗎?」她問,「請告知詳情。」海倫·霍爾姆可是個聰明姑娘,珍妮想到。海倫收到了她所期待的答案以外更多的回應。珍妮寄給她一份自傳的稿子,還有一張便條解釋說這就是她一整年來所做的事,現在蓋普也在寫作。珍妮說要是海倫能提出對這手稿的真實看法她感激不盡。珍妮說,也許海倫大學裡有什麼老師知道該怎麼處理寫完的書?

  蓋普不寫作的時候去動物園休息:動物園是圍繞著美泉宮的大塊土地和花園的一部分。蓋普覺得動物園裡的很多建築都像是戰爭遺跡,四分之三都被毀了,部分被重新整修起來收容動物。這給了蓋普一個怪異的印象,好像動物園還處在維也納的戰爭年代,他也對這個年代感興趣。晚上為了助眠他喜歡讀一些專門講維也納在被納粹和蘇聯佔領期間的歷史資料。這和他正在寫的《格裡爾帕策民宿》裡揮之不去的死亡主題不無關係。蓋普發現寫東西的時候,每件事都相互關聯。維也納正在死去,動物園還沒有像人的房子那樣完全從戰爭破壞中得到修復,這座城市的歷史就像一個家庭的歷史,人與人之間很親近,甚至感情很好,但死亡最終會把每個人分開。只有鮮活的記憶能讓死者永生,作家的責任就是以私人的方式想像每件事,讓它們鮮活得好像讀者私人的回憶。他能感覺施溫德路上的公寓房子大廳牆上機槍留下的洞眼。

  現在他知道祖母那個夢的意思是什麼了。

  他寫信給海倫說年輕作家急需和某人一塊兒生活,他決定和她一起生活,甚至提出娶她,因為性是必要的,但如果一個人要不斷計劃如何得到性就太費時間了。因此,蓋普得出結論,還是一起生活比較好。

  海倫把回信改了又改才終於寄來,說他可以滾一邊去了。他以為她這樣嚴於律己地在大學念書,就是為了給他提供連計劃也嫌多餘的性嗎?

  他的回信卻未加修改斟酌,他說他太忙於寫作,沒花時間解釋清楚:她得讀讀他在寫的東西自己判斷他有多認真。

  「我相信你很認真,」她告訴他,「我現在有太多不必要的東西要讀了。」

  她沒有告訴他,她指的是珍妮的自傳手稿,長達1158頁。儘管後來海倫不得不同意蓋普的看法,雖然這書不是什麼文學寶藏,卻還是相當扣人心弦的故事。

  蓋普在對他短得多的故事進行最後潤色時,珍妮·菲爾茲在計劃她人生的下一步。閑不下來的她,在維也納一家大書報亭買了一份美國新聞雜誌,其中她讀到一篇文章,一位紐約有名出版社的編輯勇敢地拒絕了一個臭名昭著的前政府官員的投稿,因那人曾因挪用公款被定過罪。那本書勉強偽裝成「小說」,實則講的是這犯人自己肮髒、可憐的政治交易。「這是本糟糕的小說,」文章引用該編輯的話,「此人不會寫作。為什麼要讓他從自己卑劣的人生中獲利?」這本書當然會由其他地方出版,最終還會讓那令人不齒的作者和出版社大撈一筆。「有時我感到有責任說『不』,」文章引用該編輯的話,「即使我知道人們的確想讀這爛汙貨。」

  這爛汙貨後來收穫了幾篇嚴肅評論,好像這是本嚴肅的書似的,但珍妮十分感動於這位說『不』的編輯,她把文章從新聞雜誌裡剪了下來。她圈出了編輯的名字,是個普通名字,幾乎像個演員的名字,或童書裡動物的名字:約翰·沃爾夫。雜誌裡有一張約翰·沃爾夫的照片,他看來像很善於拾掇自己,穿著考究,就像任何在紐約工作生活的人。在那裡好生意和好品位決定了人們最好能好好收拾自己,穿得越考究越好,但珍妮·菲爾茲覺得他看起來像天使。他會成為她的出版人,她很肯定。她確信她的人生一點兒也不卑劣,而且約翰·沃爾夫會相信她值得從中獲利。

  蓋普對《格裡爾帕策民宿》另有期待。它不會帶給他很多金錢回報,首先它會出現在一份幾乎沒人閱讀的「嚴肅」雜誌上。多年以後,當他比較有名了,這小說會被更為用心地發表,會有一些人寫一些讚譽,但終其一生,《格裡爾帕策民宿》都不會讓蓋普掙到夠買一輛好車的錢。然而,蓋普希望《格裡爾帕策民宿》給他帶來比金錢和交通工具更多的東西。很簡單,他期望能打動海倫·霍爾姆,讓她同意和他一起生活,甚至和他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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