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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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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克看著他的兩隻手懸蕩在他的膝蓋之間。「你也許應該和湯森太太談一談。」 「她不會理解。」 「你起碼應該試一下,」他說,他的眼睛不再與我對視,「我想我幫不了你。」 他那麼講,只因為那是他該講的正確的話。成年人經常覺得要講正確的話。那樣他們就不會因難為別人,尤其是小孩,而感到歉疚。我分開交叉的雙腿,向米克靠近,把一個手掌按在他巨人般的膝蓋上。「你當然能,」我說,「沒有別人可以。」 他盯著我的手,但沒把它推開。「如果你想回家,你必須讓湯森太太知道。你年紀太小,不能自己做決定。」 「她不會讓我回家的,」我說,「再者,我年紀一點不小,我已經能寫書。」 「那是兩回事。」 「我已經到可以結婚的年紀。」我說。 米克抬起頭。我終於引起了他的注意,我心想。 「打個比方,如果你現在要我嫁給你,我會答應。那麼湯森太太就不再能夠自稱是我的監護人,因為你可以當我的監護人。你知道,那位有恩于我的郵遞員,他曾向我求婚,不過我拒絕了他。」這話並非全是謊言,我心想。德沃先生要法比耶娜做他的情人,他也很可能把要求的對象從她換成我。而情人和妻子相去不遠。 米克曬黑的臉由古銅色轉成緋紅。 「噢,我的意思不是要你真的向我求婚,」我說,趕緊解除他的憂慮,「你不是會結婚的人。我也不是。但你是我在這兒唯一的朋友,我需要你的幫助。」 他驟然站起身。「你真該回那棟樓去了。我有活要幹。」 「你會幫我嗎?」 他搖搖頭。 「但我在這裡非常不開心,我寧願去死,」我說,「考慮一下。如果你的朋友求你做一件事,救他一命,你會回絕他嗎?」 *** 米克仍可能改變主意,在他丟下我、往他住的小屋走去時我心想。我拾起刷子,又塗了一棵樹。等他回來後,我會再度懇求他,可他並未回來,塗了幾棵樹後,我沒耐心再等下去。女生們開始走入花園。我聞了聞我的手,確定在去池塘邊和她們一起活動前我無需洗手。 過了一會兒,我看見米克沿小徑朝那棟樓走去。羅絲正在向我展示她母親通過倫敦的一位珠寶商寄來的一個新手鐲,讓她可以在學年末的舞會上戴,當我要去追米克時,她感到詫異。我告訴她,我有點緊急的事要跟他講。 「請三思,」我在追上米克時對他說,「你是我在這兒唯一的朋友。」 他停下。「我沒資格和這兒的任何人交朋友,」他說,「我不是你的朋友。」 「可我把你當作朋友。」 他又講了一遍,他並不是我的朋友,他也從未把我視作朋友。他的話如此決絕,令我畏縮了一下。米克和雅克一樣,在我的想像中應當溫和、善解人意,不會說出傷我的話或做出傷害我的事。我想提高嗓門抗議,可他只是抱歉地點點頭,留下我站在杜鵑花樹籬旁。 明天……我對自己說,明天我會再試一次。 可翌日下午,他不在花園裡。晚飯前,卡塔麗娜來到我的房間,藉口給我一枚水晶胸針搭配我的上衣。「對了,和美讓我告訴你:米克不再在伍德斯韋工作。」 我猛地從鏡子前轉過身。「什麼?」 「她說,在她找到新的人以前,你不准獨自去花園裡。」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她為什麼解雇米克?」 卡塔麗娜聳聳肩。「她想必有她的理由。」 「他已經走了嗎?」 「我不知道。怎麼了?」 「我必須立刻見到他。」 「哎,別做傻事。開飯的鈴聲馬上就要響了。」 「我知道和美為什麼不喜歡他,」我說,「她無法容忍他是我的朋友。」 卡塔麗娜哈哈一笑,仿佛我講了一個逗人的笑話。「別讓其他人聽見你的話。」 「可那是真的。米克和我關係親近。事實上,我們一直在討論結婚的事。」 「不會吧!你此話當真?正因為那樣,所以你約好每天下午和他見面嗎?」 法比耶娜和我把自己培養成最會活在幻想世界裡的人。現實世界往往讓我們覺得礙事或庸常,我們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把礙事或庸常的東西變得有趣:我們跑步時被刺人的蕁麻劃破腿而出血,但我們假裝那些傷痕是被一心渴望吸引我們注意的女生用手指甲抓的;我們蹚水時水蛭吸附到我們的肉上,可憐巴巴的小傢伙,在我們眼裡,它們和大多數男人一樣,這些男人不過是假裝有骨氣而已。我們肚子餓時用來果腹的漿果偶爾會變成毒物。 有一次,在我們七歲時,我們吃了太多那種深紅色的果子,吃完後我們確信我們會在當日之內喪命——預計將要喪命,我們不感到害怕,反而激動不已,我們去了墓園,打算物色一塊位於石碑之間的空地,在找尋了很久後,我們終於選定可以合葬我們的地方。但結果我們活了下來。我們一直活著,因為其他人代我們死了:法比耶娜的母親和姐姐,我的哥哥,一個有一天我們在後巷絆倒過的小男孩,他在翌日因某種疾病而過世,死去的豬、奶牛、山羊、雞和兔子,從鳥巢裡掉下來的剛孵出的雛鳥,霜凍過後的蚱蜢和美洲大螽斯,德沃先生的妻子,她的死使他突然對法比耶娜產生強烈的情欲,德沃先生本人,他無疑也會早在我們壽終前過世。 和學校教我們的不一樣,艱難的生活沒有使我們變得高尚;最艱難的日子是最無聊、最沒有回報的。除了讓自己在創造的幻想世界裡長大,我們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克服這種無聊?隨著我們年齡的增長,這個幻想出來的世界變得益發周詳、益發振奮人心,而且最重要的,益發接近真實。如果我們可以讓我們腳底下污濁的爛泥具有追蹤在暗處遊蕩、不為人所見的生物的本領,這樣的爛泥有何不好?冰冷的墓碑不正是一扇通往屬於我們自己的溫暖密室的門?我們並非騙子,但我們創造屬於我們自己的真實世界,我們需要它不切實際就不切實際,我們根據自己的心情想讓它稀奇古怪就稀奇古怪。和我們的書一樣,我們自己一手創造的遊戲在德沃先生變成我們的麻煩時把他趕走,讓我一頭栽進這所英國的淑女學堂,使米克成為我在這異國他鄉唯一真正的朋友。我們幻想的世界是我們的同盟。要不是有這些幻想,我們怎麼茁壯成長?它們不為人所見、不可名狀、持之以恆、永遠對我們不離不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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