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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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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轉暖,米克花更多時間在花園裡幹活,他有時喃喃自語,有時帶著慈祥的表情說話,仿佛在同那些幼苗和花蕾聊天。他住在門房。有重活時,村裡的一個男孩前來幫手,但大部分時候,他獨自幹活,在校園或那棟樓裡忙個不停,他修理鬆動的窗框,更換壞了的燈泡,四處給牆壁補漆,填嵌水管的隙縫。他與我們打招呼時會點一下頭、動動嘴唇,但他從不跟我們講話,他也不常和廚娘或女僕交談。我們去倫敦的日子,他開車送我們到火車站,每趟載一半女生。我不知道他是否看得出我和其他人不同。 「米克為何從不在我們面前講話?」一天下午我問卡塔麗娜,當時我們正在看一場網球比賽。我不打網球。瑪格麗特和卡塔麗娜在給我上了兩堂課後得出結論,這項任務太艱巨,憑她們的力量不行。她們建議我請湯森太太給我聘一位網球教練。我後來想了想,我的生活裡沒有網球也無妨。 「他性情孤僻,」她說,「我想那一點正合和美的意。」 「他有妻子或家人嗎?」 卡塔麗娜哈哈一笑。「你問的這些問題,」她說,「我們不關心。」 「我們不關心?」我說。那些女生似乎成天關心別人的事。前一日,一位記者從倫敦致信湯森太太,為了英文版《快樂的小孩》即將出版而請求採訪我。在我告訴卡塔麗娜之際,其他好幾個女生纏著我問長問短。 「我們關心,但僅限於該關心的事,」卡塔麗娜說,「還有該關心的人。」 我明白,卡塔麗娜和其他女生對我的興趣不是無條件的。我很容易變回相反的那類人,一個如同米克那樣的無名小卒。 「我們可以去幫米克做園藝嗎?」我問。 「我想和美不會同意。」卡塔麗娜說。看到我的表情後,她補充道:「比起插花,你的確更喜歡園藝,是不是?或許你可以問問和美,能否讓你照料樓裡的一棵盆栽?」 我對卡塔麗娜頗有好感,她充滿熱血又熱心。凡是人,只要沒死,身體裡都流淌著溫熱的血,並有一顆溫熱的心,所以我總覺得這樣的形容可笑,不過,就卡塔麗娜來說,這麼形容她,她當之無愧。但如今我認識到,她一心想做好人、想做對的事,那樣損害了她的個性。她天生有從善之心。她由衷地把與人為善當作樂事。可另一方面,一心求對的結果是什麼,搞不好是導致人犯錯?清楚湯森太太的心思,替她講話——這兩件事卡塔麗娜做起來易如反掌、胸有成竹,在到伍德斯韋上學前,她想必也替其他有權威的人講過話,離開伍德斯韋後,她會繼續這麼做。當時我涉世未深,不懂懼怕像她這樣的人。自那以後,我遇到過其他類似卡塔麗娜的人;每次,我不得不重新教育自己,躲開人們的好意。 想到能在花園裡獨自待上一段時間——有米克在還是只有我自己,無關緊要——我心馳神往。在聖雷米,法比耶娜和我大部分時間在戶外活動,遠離人群。過去我總以為那是由於我們極度鄙視我們周遭的村民。但區分鄙視和害怕的界線在哪裡?靠得太近的人,隨時會對我們有所行動。法比耶娜和我曾憑藉良好的直覺,與人保持距離,讓自己免於遭受我們無法言明的危險,可在伍德斯韋,我不再享受那樣的好事。 法比耶娜是我抵擋這個世界的唯一盔甲,但隔著遙遠的距離,哪怕是最堅固的盔甲也起不到保護作用。伍德斯韋的那些女生漂亮文雅,猶如奇妙非凡的貝殼。在一次去倫敦參觀博物館的遠足中我學到,古時候,不同形狀和大小的貝殼被當作錢幣。但我也記得,在有一次德沃先生拿給法比耶娜和我看的一本舊書裡有幅插圖:貝殼作為刑具,用來拷打一位因施展巫術而被判處死刑的年輕女數學家。那次,法比耶娜和我難得沒有駁斥他教授給我們的東西。我們驚愕地審視那幅插圖,事後還討論,在那姑娘死後,用於刑罰的貝殼被怎麼處理了。 湯森太太忙著下學年的招生工作,許多個下午,她給有望送孩子來這兒上學的父母寫信,有時還接待到訪的人。我和她一對一的課逐漸減少。其他女生午飯後的活動安排也放寬了。六月,校內將舉行一場舞會,附近一所寄宿學校的男生會來參加,那是伍德斯韋的一項傳統。女生們憧憬著那個夜晚,憧憬著暑假的旅行和家中為她們準備的東西,有許多可聊的事。我基本插不上話,連最聒噪的女生也不再來問我當一個有書出版的作家是什麼感覺。如湯森太太提醒過我的那樣,我正在變成無名鼠輩。 我也許應該在意這種變化才對,但我主要感到一種消沉。伍德斯韋喪失了新鮮感。朝夕同一群女生相處,使她們變得與一群羊或一窩雞無異。我可以隨時對她們的嘰嘰喳喳充耳不聞。我可以掃視她們一遍,卻不把她們每個人的樣貌看在眼裡。如果她們渴求什麼,她們不會跑來找我。我沒有東西可以滿足她們。我寧可身邊是我養的雞。 我苦苦思念法比耶娜。只有在給她寫信時,我才能提起勁,集中精神。有一段時間,我把我能想到的一切都寫下來:費希爾太太和她做的餐點,去倫敦的一日遊,我們週末在鄉間的漫步,致信湯森太太、想來訪問伍德斯韋的記者和攝影師。我寫了學校裡的每一個女生。我絕不在我的信裡說我思念她,但在給雅克的上一封信裡,就是我不得不通知他湯森太太禁止我們繼續書信往來的那封信裡,我向他傾吐我的心聲,說了我不敢對法比耶娜講的話。 法比耶娜總是及時回信。「沒什麼大的變化」或「這兒還是老樣子」——法比耶娜的每一封信都這麼開頭,她會列出村裡誰降生、誰去世、誰辦了婚禮、誰得病。偶爾她會添上一句只有她和我明白其中含義的話。「如今有個人經常去找新來的郵政局長洛爾先生,一位看上去比他年紀更大的婦女。他們說她是他的未婚妻,在錫夫賴教書。這個學年一結束他們便會結婚,之後她會搬到聖雷米。」我在回信中寫道:「我尋思,洛爾先生是否會在村裡定居下來,直至有一天他喪偶鰥居為止。」在另一封信裡,她說有一個比她年長的女孩告訴她,那枚深藍色的蜻蜓髮夾與法比耶娜麥色的頭髮不配。「她只是嫉妒而已,」法比耶娜寫道,「但我告訴她,如果她想要,我可以五百法郎賣給她。她說我瘋了,我直接笑話了她一通。」 想到法比耶娜戴著那枚髮夾,我心中歡喜。(當她把那只蜻蜓別到她稀疏的頭髮上時,她在想什麼?)但令我非常不悅的是,她竟會願意拿它換錢。(不過她給那枚髮夾開出的離譜價錢也許說明事實正相反。)我從來猜不透法比耶娜的心思。如果她在下一封信裡告訴我,因為她不喜歡一條狗的主人,她把那枚髮夾藏在一塊香腸裡,喂給那條狗吃,我不會吃驚。 雅克不再把他的信單獨寄給我,但他說,法比耶娜大度地把他的信一併放在同一個信封裡。湯森太太尚未注意到法比耶娜寄給我的信件的分量,但我不知道過多久她會發現雅克的這招新伎倆。 他的信繼續令我困惑。他和法比耶娜是同一個人,可他又不是法比耶娜。我很瞭解她的心情,她的心情和天氣無異:不管遇到什麼樣的天氣,我總能為自己找到一處舒適之所。但雅克的心情似乎更難教人看清。他指責法比耶娜,仿佛對我把她當作我最好的朋友感到生氣。他談論「我們的未來」,可我不明白他指的未來是什麼。他抱怨我久久不回去,對在聖雷米的乏味生活牢騷滿腹。他老是說他已經存夠錢,要來英國看我。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復這請求。法比耶娜可以在寫信時化作兩個人,但她只有一副身軀。即便湯森太太允許有人從法國來探望我,她能冒充男孩嗎? *** 這段時間前後,我在日記裡寫了一則小故事。我有一陣子沒堅持記日記,我推測,過不了多久湯森太太會叫我把筆記本拿出來,讓她檢查。 我決定寫一個園丁的故事。她是一位老嫗,眼睛瞎了、滿臉皺紋,看上去像巫婆,她的鄰居懼怕她。可她不是巫婆,她勸慰自己。不過她的確有著一雙能聽見東西的手,就跟她的耳朵一樣。她知道在暖和的日子,泥土嗡嗡作響,在天冷的日子,泥土顫抖,發出細微的歎息聲。一株健康的根會唱歌,死了的根一開口就破音,怎麼也找不回準確的調子。花蕾、花瓣和新長出的葉片在講話、尖叫、大笑或呻吟時聲音各有千秋。 一天一次,村民們包圍她的小木屋,大喊她的名字,叫她搬走,因為他們不想同一個巫婆為伍。可一個瞎子能夠打理一座她看不見的花園,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莫名其妙的人們,那位老婦心忖:如果他們想行動,他們可以把我從這小木屋裡拉出去,他們可以打斷我的胳膊和肋骨,他們可以把我關在籠子裡、讓我餓死,或把我丟到一口井裡,或對我處以火刑。要除掉一個雙目失明、沒辦法保護自己的老嫗很容易。可村民們沒有勇氣走近她。他們所做的僅是提高嗓門,大聲辱駡和威脅她。他們看不出他們的話毫無作用嗎?連她的花,聽慣了這種種嚷嚷,也自顧自聊天,自顧自合上花瓣睡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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