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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我詫異于沙坦先生的話把我變成一位要人。「好的。」我說。我把捧著的包裹放到我的腿上。我會將這些信帶回酒店,在我上床睡覺前讀。

  沙坦先生專注地看著我。「你聽起來對去英國不是太興奮。」

  「我要在那兒待很久,見不到我的家人,」我說,「你知道嗎?」

  「是的,」沙坦先生說,「我和湯森太太一致認為,那樣做是為了你好。」

  「哦。」我說。我好奇博弗拉小姐是否會主動對我講幾句同情的話。

  他指著他辦公桌中央的一遝紙。「瞧,」他說,「你的下一本書,用打字機全部打出來了。我們注意到這本書有個變化。它和《快樂的小孩》略微不一樣,你同意吧?」

  我打量他的臉,有點期望他會說這本書一無是處,又有點害怕事情果真如此。

  「這是一個好的轉變,」沙坦先生說,「起碼我們這麼認為,並且我們期望評論家和公眾會贊同。這本書比上一本少了幾分病態,人們也許會將此歸因於你的才華自然趨向成熟。但它仍具備你的個人特色。裡面的角色是別人寫不出來的。」

  「所以你會出版這本書嗎?」

  「會啊,當然會,這一點毋庸置疑,」沙坦先生說,「不過顯然,如果你不介意我講這話,阿涅絲,這本書應當是最後一部以你家鄉村子為背景的作品。看完這本書,讀者將聽夠那地方的事,再讓他們故地重遊,沒什麼更多收穫。這次換個地方,去英國生活,正是有利的一步。一個法國的鄉下女孩,作為神童到英國的一間淑女學堂上學。那會成為一個吸引人的故事,包含新聞價值和豐富的可能性。」

  「什麼是淑女學堂?」我問。

  「我想等你到了那兒,湯森太太會向你做更充分的講解,」沙坦先生說,「誠然,你在那兒將是一名不尋常的學生,但那樣對你和你的讀者來說將益發有意思。」

  「你是說我要寫一本講在英國上學的書嗎?」

  「不著急,」沙坦先生說,「也別有壓力。我們和湯森太太達成協議,在你上學期間,我們會有節制地維持你的曝光率。目標是求得平衡。放心,我們不會把你完全藏匿在英國鄉下。我們希望讓大眾對你在那兒的生活有些許瞭解,起到吊人胃口的效果。」

  我點頭,仿佛我聽懂了他的話。

  「湯森太太相信,你需要一些適當的培訓,讓你有更好的準備迎接你事業的下一個階段。此外,她也許已和你提過此事,但我們倆都覺得,既然我們無法再得到德沃先生的襄助,你需要有一個能夠接替他的人。你是否信任湯森太太和我可以代勞,給予你幫助?」

  我說行。換作法比耶娜也會說行。她對凡是這類公事性的談話並無多大興趣,所以我看不出我有什麼理由要進一步操心。

  「太好了,」沙坦先生說,「另外,我能給你一個忠告嗎?你在湯森太太的學校就讀期間,要詳細記錄你每天的生活。那兒的一切都會令人感興趣,將來可以當作素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阿涅絲?」

  ***

  「再見,巴黎。」湯森太太在火車駛出巴黎北站時用法語說。她問我要不要向這座城市道別。巴黎和我沒有關係,看著這座城市在火車窗外向後退去,我無喜無悲。可當湯森太太沒有轉開她審視的目光時,我將一個手掌按在窗玻璃上,仿佛我的手太重,揮不起來。

  在離開加萊的船上,湯森太太用法語說:「再見,法國。」我用雙手抓著欄杆,把我的下巴擱在兩隻手上。以前我從未坐過船。我與陸地之間逐漸擴大的水域、一個接一個的渦流使我感到噁心想吐。三天前我在聖雷米喂雞喂豬,睡的是一張放在髒兮兮地上的臨時床墊。在巴黎,我是那個寫了一本書的鄉下少女,睡在酒店的床上,寢具的布料比我本人的皮膚更柔軟。到了英國後我會是什麼樣?

  你的名聲先於我們傳到英吉利海峽對岸,在我們出發前吃早飯時湯森太太說,並給我看一份英國的報紙。我能讀懂的只有我自己的名字,印在我的照片旁,還有「聖雷米」一詞。在那張照片裡,我抱著一隻不情願的羊羔。

  到我可以回家時,我心想,這只羊羔也許已經成年,有了它自己的小羊。

  「沙坦先生有沒有安排專人為你收集剪報?」湯森太太說。

  我茫然地看著她。

  「我會寫信跟他說一下。我存了一些剪下來的新聞報道,但可能不全面。」

  日後我將得知湯森太太很善於保存記錄。她自己人生的記錄,還有在她照管我期間對我人生的記錄。像湯森太太這樣執著於為自己的人生留下詳盡記述的人,猶如創造視錯覺的藝術家。無論在何處,一年就是一年,對每個人來說,一天就是一天,可憑藉幾招戲法,這些整理和收藏檔案的人使其他人相信,他們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塞進某些東西,某些珍貴、永存、令人羨妒、不是人人都能獲得的東西。

  ***

  黃昏在倫敦降臨得比在聖雷米早。待湯森太太和我走出百貨公司時,街上已全亮起燈,人們行色匆匆,仿佛趕不及把這昏暗、濕漉漉的世界撇在身後。一位看門人替我們招了一輛出租車,並且熟練地把那些購物袋和盒子整齊地擺放在我們腳旁。除了一雙麂皮手套是給湯森太太的以外,其餘東西都是買給我的:連衣裙、夾克、上衣、半身裙、長筒襪、鞋、帽、手套、睡衣、一把背面繪有一束芍藥的發梳、一個裡面裝著一支牙刷的淺藍色盒子,牙刷的顏色與盒子匹配。甚至還有一件長禮服,白得如夢似幻。試穿時,我感覺自己仿佛踏入雲裡。六月,學校將舉行夏日舞會,湯森太太一邊告訴我,一邊看著店員替我調整禮服的肩部。她們互相講英語,而後湯森太太用法語告訴我,依她們所見,多出半英寸估計不成問題,因為我還在長個子。

  我感覺我應當說些什麼,表達我的感激或興奮,但我想不出恰當的言辭。當我們坐在出租車裡時,我再次思量我應該說些什麼。可還是無話可講。我摸了摸口袋裡那枚蜻蜓髮夾。自離家以來,我一直把它帶在身邊,一有機會就輕拂它光滑、細長的軀幹。想到法比耶娜擁有另一枚一模一樣的髮夾,令人欣慰,但我知道她不會像我一樣隨身攜帶那髮夾。

  在出租車裡,我透過雨幕望著那些街燈。我不曾從車內看過水珠在窗玻璃上拉長的樣子。車子前行時,那些水痕改變方向。在家鄉,雨就只是雨。在眼前的新生活裡,雨滴、街燈、枝幹光禿禿的樹的暗影似乎都有話要對我講,可假如它們會開口,說的將是英語,一種依然陌生的語言。我要是以前在家時聽過雨對我講法語就好了。

  「你在想什麼?」湯森太太問。

  「沒什麼,」我說,「真的沒什麼。」

  「一月的倫敦不是最明媚歡快的,」她說,「但我們不久會再來。我向你保證,一旦春天來臨,你會為這座城市傾倒。」

  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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