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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一個星期後,我收到沙坦先生的來信。《快樂的小孩》將被翻譯成英語,於來年春天在英國和美國出版。我把那封信拿給法比耶娜看。「你覺得這樣會對我們有幫助嗎?」我問。

  「凡事都會對我們有幫助。」法比耶娜說。

  「也許有一天我們可以去美國。」

  「做什麼?」

  「我們可以在那兒找到工作,」我說,「我們可以一起生活。」

  「就我們兩個嗎?」

  「是的,」我說,「我們需要其他人嗎,不需要吧?」

  法比耶娜用異樣的目光看著我。那表情與她平常的不同,不是逗弄、輕蔑或故作深情。我熟悉她臉上的每種表情,如同她知道我心裡的每個想法。但此刻她的眼睛洩露了某些別的東西。警覺。難以置信。甚至敵意。

  「我是認真的,」我說,「我相信我們不需要丈夫或孩子,對嗎?」

  「你有遠大的夢想。」她說。

  我搖頭。我告訴她,寫書的遊戲是她想出來的,我只是遵循她,我會做她想要我做的事。

  「我指的不是那個,」她說,「你認為做每件事都有一定原因,不管我們做什麼,均會對日後有用。你認為今天發生的每件事會帶來美好的前景。」

  「我是那樣想的嗎?」我說。很多時候我需要她來向我道明我心中的想法。

  「大多數人是那麼想的。」她說。她的話裡難得不含惡意。法比耶娜沒有生病。她鮮少感到疲勞。但她的聲音有點令我想到一個疲憊或患病的人。

  「我像大多數人嗎?」

  「像大多數人沒什麼不對。但我自己,」她說,「我做事情時心裡並無宏大的目標。」

  「那樣的話,是為了什麼呢?」

  法比耶娜看著我,仿佛在看一隻受傷、將被擰斷脖子的鳥。在我的一生裡,沒有其他人在看我時帶著這種溫柔的憐惜。「我相信你不明白。」她說。

  「那麼講給我聽,」我懇求道,「我不明白的是什麼?」

  「你的問題是,」她說,「你不多想,你也不敏感,所以你容易獲得快樂和滿足。」

  「我不多想,因為你都替我想好了。」我說。

  「一點沒錯,」法比耶娜說,「我不介意代我們倆思考,可你能為我做什麼呢?」

  我不是一直在做你叫我做的每一件事嗎?我心想。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折疊刀。「閉上眼睛。」她說。我照做,我感覺到她抓起我的左臂,把我的袖子捋到手肘處。「別睜開眼。」她說。

  我感覺有鋒利的東西戳進我的前臂,我還沒發出聲響,她就示意我安靜。我思忖她是不是打算劃破我的血管。「你感覺到什麼?」她說。

  「一把刀。」

  她更用力地按下刀尖,沿著我的手臂移動。「現在呢?這樣痛嗎?」

  「有一點。」

  她鬆開我的手臂,讓我繼續閉著眼睛。「現在你感覺到什麼?」

  「什麼也沒有。」

  她叫我睜開眼睛。我完好無損的手臂旁擺著她的手臂,一道鮮紅的口子往下延伸至她的手腕,有點點血滲出來。那條刀口出奇整齊。

  「你感受不到這個傷口,對吧?」她問,「我能替我們倆思考,沒錯,但你能做到另外一半,替我們倆感受嗎?不,瞧——」她用拇指擦拭那個傷口,然後放下她的袖子,「結果證明,在感受這部分,你無法替我們完成。」

  如果她劃開我的手臂,她也不會感到我的痛,但我沒把那話說出口。

  法比耶娜收起刀,放回她的口袋裡。她換了個口吻,仿佛沒發生過不尋常的事一樣,她對我說,她把那個愛情故事的結局全想好了。

  從我們已寫的內容來看,我確信那位郵遞員最終會贏得他戀人的芳心。可不是,法比耶娜設計的不是那樣。那個女孩拒絕了那位青年,說她對他從無任何感覺。但那不可能,他說;他相信他們之間有某些特別的東西。兩個人之間總有某些東西,那個女孩回道。但不管對他們來說有的是什麼,她向他解釋,一切全是他的妹妹所為。你這話什麼意思?他問,她說,你應該問你的妹妹。

  當那位郵遞員去向他的妹妹尋求答案時,她告訴他,一個男人應當讓他的心碎成千片,但僅碎一次。她認為,找一個她信賴的人來令他心碎,這樣最好。從此以後,她說,他可以步入社會,做一個令人心碎的人。她和她最好的朋友能為他做的只有那麼多。

  「多麼怪異的結局。」我說。

  「怪異只是因為大多數人希望他們相愛,」法比耶娜說,「我們務必記住一點,永遠別滿足人們的期望。」

  「那樣說來是不是也表示我們不該滿足我們彼此的期望?」

  她做了一個仿佛要扇我耳光的手勢。「你是個十足的白癡。我們當然不同。你和我好比……」

  「雙胞胎嗎?」我搶在她把話說完前插嘴,「同一個人嗎?」

  「不是。你和我好比白天與黑夜。」

  「這是什麼意思?」

  「有沒有一個時間點,既不屬於白天也不屬於黑夜?」她說,「沒有。所以你瞧,你和我合在一起,我們涵蓋全部的時間,我們相依為伴等於擁有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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