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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第二天,讓下葬。德沃先生在午飯前被釋放。邁嫩先生去法比耶娜家,與她的父親聊了聊,但未告訴他發生或可能發生的事。沒有人想要法比耶娜的父親在酒吧消磨了一夜後拿著斧頭去找德沃先生。邁嫩先生只是詢問他們的親屬裡有無女的,讓法比耶娜可以和她們住在一起。

  「他說,一位年長女性的感染教化也許會對我有益。」那晚我們去墓地時法比耶娜告訴我。我帶她到讓的墳前,我們躺倒在那片還沒長出草的土旁邊,身下是刻著我祖父母名字的一塊碑石,祖父的名字在上,刻得比祖母的名字大。

  「你的爸爸說什麼?」

  「他找不出可以收容我的人,」法比耶娜說,「他少不了我。如果我走了,誰來給他和我的兩個哥哥做飯?」

  「你的父親有沒有問邁嫩先生為什麼找他談話?」

  「如果有人在他喝上酒以前和他講話,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酒。喝完酒後,哎,你知道他喝完後的德行。」

  「可你到底有沒有親戚呢?比如姨媽或表姐?」我問。我想要確定,她無法被送去任何地方。

  「如果仔細追查,肯定有幾個,但誰願意那麼做?我把自己照顧得挺好,」法比耶娜說,「怎麼了?你為何那副樣子?你希望他們把我送走嗎?」

  「不,」我說,「可我們得想一個阻止他們的辦法。比如讓你的某個表姐或姨媽來這兒住一段時間。」

  法比耶娜用她的手背摸摸我的臉。

  「怎麼了?」我說。

  「我時常好奇,大人在瞎說八道時他們的臉摸起來是什麼感覺,」她說,「現在我知道了。」

  「我沒有在瞎說八道。」

  「你儼然一個大人講話,」法比耶娜說,「所以你的皮膚摸上去又老又粗糙。」

  我摸摸我的臉頰,感到的是光滑冰涼。「我在巴黎寫給你的那封信,」我說,「你讀了嗎?」

  「那信裡有什麼我還不知道的事?我們每天見面。」

  我擔憂的正是如此。它是我生平寫的第一封信。當一封信沒有寄出時,那樣恐怕是不吉利的。信寫來是讓收到的人想起寄信的人,應當在寄信人身處遠方之時送達。信裡的言辭不同於講出的話,不會消失在空氣中。可我寫給法比耶娜的信沒有做到上述幾條。她甚至連讀也懶得讀。

  法比耶娜俯身湊向我。「瞧你的眉毛皺的,」她說,「我是在逗你。我讀了那封信。」

  「真的嗎?」

  「如果你願意相信的話。或許燒飯的火替我讀了那封信。你不覺得德沃先生應當收火為學生嗎?火會吞噬下他想教的一切詩歌或哲學。」

  我真慘。我永遠不會知道我那封信真正的命運。「你覺得我們一起搬去巴黎怎麼樣?」

  「你認為有可能嗎?」

  「為什麼沒有?我已經在那兒認識了幾個人。我喜歡他們。我也喜歡巴黎。」

  一隻貓頭鷹在某處啼鳴,法比耶娜發出類似的叫聲應和。她擅長模仿鳥兒和其他動物。我發不出羔羊和奶牛的聲音。我連狗的吠叫也學不像,引不來另一條狗。

  「到時我們住在哪裡?」法比耶娜在那只貓頭鷹啼叫應和後說。「我們在那兒做什麼?我想城市裡沒有需要放牧的奶牛和山羊吧?你要怎麼和你的父母講——說你去巴黎靠寫作為生嗎?我該怎麼和我的爸爸講,說我打算去工廠做工嗎?」

  「你興許可以當動物園的飼養員?」

  「巴黎有多少動物園?」

  「我不知道,」我說,「但也許我們能用沙坦先生付給我們的錢先在巴黎安頓下來。剩下的事我們日後會有辦法的。」

  「你開始聽起來變得像我,」法比耶娜說,「只不過當我說我會想出解決的辦法時,我的心裡有譜。你只學會了套用我的話,但你其實不知道怎麼使事情成真。」

  ***

  一個星期後,攝影師巴贊先生到來,我穿上博弗拉小姐在巴黎給我買的全套行頭,對此他似乎感到失望。不,他說,我們要拍的不是那樣。他叫我換上我的校服,請我帶他去學校。校長盧瓦澤爾女士熱情地接待巴贊先生。她感到非常榮幸,她的學校培養出了一名少年作家,她對巴贊先生說。雖然她以前不怎麼注意我,但近來她對我態度熱情。我既不討好那些老師,也從不給他們惹麻煩。如今我不再平凡、碌碌無為。我在心裡喜滋滋地接受人們對我的殷勤,但我的目光依舊下垂,我的笑容謙卑。

  在學校,巴贊先生讓我擺拍了幾張照片:胸口抱著幾本書,站在校門旁;坐在我的課桌前,雙手托著下巴;倒掛在雙杠上;捧著一本翻開的書——我自己寫的書——走在學校的操場上。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那本書印出來的樣子,但我還沒來得及細看,巴贊先生就把書拿走了,並告訴我,我們將返回農場,那兒的取景更具本地特色。

  到那時,消息已經傳開,一群年紀更小的孩子聚攏來,問巴贊先生問題,纏著他給他們拍照。喬麗娜的美國男友到訪時,他總是帶著口香糖和巧克力,有備而來。巴贊先生只得向圍觀我們的大人求助,其中一人叫來邁嫩先生,維持孩子們的秩序。

  我的母親給巴贊先生一雙高筒膠靴,讓他可以踩進糞肥和泥漿裡,然後把他的皮鞋——因和我走過學校的操場而已經沾滿塵土——放到屋裡一個更乾淨的角落。我脫下我的校服,換上我幹活時穿的衣服——一條過去屬於我母親的深灰色連體背帶褲——和一雙對我而言偏大的高筒膠靴。我覺得自己很醜,我問巴贊先生,我為什麼一定要穿成這樣。

  「我們想讓你的讀者看到一點你在生活中的模樣。」他回答。

  「一個鄉下姑娘嗎?」

  「一個天賦超群、有著光明前途的鄉下姑娘。」他說。

  「你真認為我有光明的前途嗎,巴贊先生?」

  「那取決於你怎麼利用你新獲得的名聲。不過是的,你會比剛才所有那些小孩有更好的前途。」

  「如果我搬去巴黎,」我說,「你認為我能在那兒找到謀生的辦法嗎?」

  「可你,你多大,只有十四歲,不是嗎?」

  「是的。」我說。

  「你不覺得你太小,還不到考慮搬去巴黎工作的時候嗎?」

  「如果留在這裡,我怎麼利用我的名聲呢?」我說,「明天大家就忘了你曾前來把我塑造成明星的事。人們關心的是奶牛、山羊、甜菜和捲心菜。這兒沒有人會讀我的書。」

  巴贊先生搖搖頭,說他不方便給我任何事業上的忠告。他建議我請教沙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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