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鵝之書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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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九月嗎?太好了。我們可以在夏天完工。到你去巴黎時,你可以放出一點有關這本新書的風聲。」那晚的晚些時候,當我告知法比耶娜有兩個巴黎人來訪時她說。她似乎對他們的登門拜訪和安排我去見媒體的事不以為意。她正在用柳條做哨笛,精確地切下長度合適的一段細枝,然後輕柔地轉動它。她很擅長那道工序。我雙手笨拙,不是扭斷細枝,就是失去耐心,未能讓嬌嫩的木髓與綠色的樹皮利落地分離開。 「你為什麼不想把你的名字署在那本書上?」我問,「我們可以告訴沙坦先生,那些故事是我們一同寫的。現在為時不晚。」 「一本書只能署一個名。」法比耶娜說。 「為什麼不能有兩個?」 法比耶娜沒有回答。是不是終於有一個她答不上來的問題?「為什麼不能只署你的名字?」我問。 「故事是你寫下來的。」她說。 「編故事的人是你。」 「我對當作者不感興趣。」 「為何不感興趣?」 「我滿足於做我自己。」 那話絕不可能是真的,我想,但還有誰可以做第二個法比耶娜?學校的女生沉悶乏味;她們互換衣服,對調一下父母,那樣會有什麼實質性的區別?所有女孩,除了我以外,想要的東西都一樣:擁有一雙長筒襪,讓她們的腿看起來不會像穿著丟人的短襪時那樣暴露、稚氣;用最精美的筆記本抄錄歌詞,那些訴說夢想、愛情和心扉的甜蜜得膩人的話;受到老師的表揚,但更重要的是被同儕羡慕和嫉妒;吸引白馬王子的注意。如果我的生活裡沒有法比耶娜,我會成為她們中的一員。過著千篇一律的生活、尋找千篇一律的刺激,那樣將多麼悲慘。 「嗨,你看起來像個傷心的醜小鴨,」法比耶娜說,「怎麼了?」 「我只是在想,你不願把你的名字署在書上,這令人遺憾。」 「如果我想那麼做才教人遺憾,」法比耶娜說,「你看不出來嗎?」 「看不出來。」 「哎,你這個白癡。假設我想當作家。我會給那本書署上我的名字。我可以告訴人們,我頭腦裡還有好幾本別的書。那樣將置你於何地?」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在讓這件事成為兩個人的遊戲。你在說,一個人——我,法比耶娜——可以單獨玩這遊戲。那麼到時你該怎麼辦?」 「我仍然可以替你把故事寫下來。」我說。 「你當真不明白,是嗎?」法比耶娜說,「把頭腦裡已經想好的東西寫下來會有多難?我可以自己寫。然後呢?」 我遲疑了一下。「我會看著你成為作家,我會很開心。」 「不,你會傷心。」法比耶娜說。 「我會嗎?」 「會,」法比耶娜說,「因為那個遊戲沒你的份。那些書將與你毫無關係。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也將與你毫無關係。你不明白嗎?」 這下我明白了。我的確是個傻瓜,我沒看出我可能必須承受的所有損失,我不知道法比耶娜是在照顧我的感受。 「所以你瞧,由我來寫這些書,而這些書將署上你的名字。我們兩人缺一不可。我們需要做的是讓你看起來令人信服,」法比耶娜說,「在我看來,人們沒道理懷疑你。」 「在什麼方面令人信服?」我問。我記起沙坦先生一口一口抽著煙,等待我在一張白紙上交出東西。會不會還有那樣的測試?我沒告訴法比耶娜我寫給沙坦先生看的那頁紙的內容。 法比耶娜歎了口氣。「你什麼時候不再需要我事事都向你解釋?」 「當我去巴黎時。」我回道。 法比耶娜用被逗樂的目光打量我。我成天問她問題,根據她的心情,她回答我的問題或無視我的問題,但她向我提出的問題並不旨在要我回答。她用更溫柔的力道又轉動了一下那根柳枝——哨笛徹底做好了。她把笛子放入我的手中。「給,你用它去征服巴黎。」 我想把那笛子放進嘴裡試吹一下,但她阻止我。「別動。我最好先確定你已準備就緒。」她用雙手捧著我的臉,從各個角度左看右看。我試圖不讓我的目光跟隨她的臉。我尋思她是否會親我。這次將不是我們的初吻。我們年紀更小時,常伸出我們的舌頭,讓它們碰在一起,直到我們堅持不住才分開,然後兩人情不自禁地笑作一團。不過那是發生在法比耶娜的母親去世前。她去世後,法比耶娜和我不再玩某些我們最傻、最放肆的遊戲,她不再像她以前那樣大笑。 「你瞧——」法比耶娜一邊說,一邊並未鬆開我的臉,「可當然,你看不見我看到的東西。你有這張完美的臉蛋。」 「我有嗎?」 「有。這張臉可以讓你冒充天才或白癡,人們經常分不清這兩者。他們需要別人向他們道明,當你去巴黎時,有人會告訴他們,你是天才。你生來具有這張臉。你又善於擺出那種無可挑剔的表情。」 「哪種表情?」 「當人們初次見到你時,他們認為他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然後再看兩眼,他們疑惑自己到底知道與否,」法比耶娜說,「我見過我的哥哥那樣看你。連德沃先生也是。」 我莞爾一笑。法比耶娜捏捏我的臉頰。「別再咧嘴,」她說,「什麼事那麼好笑?」 「經常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我說。 「但我知道。我永遠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希望果真如此。 「你瞧,我沒有你這張臉蛋,我也裝不出你如此擅長的那種表情,」她說,「人們不覺得我的臉可愛。」 法比耶娜長了一個窄小的腦袋和尖銳的下巴。我的臉更圓潤,我的眼睛不像她的那樣向外鼓出。她的頭髮是稻草色的,稀少又乾枯,我的頭髮烏黑而順滑。我根本沒想過法比耶娜和我可以有什麼辦法讓自己變得更好看。她不在乎,所以我不在乎。 「我的臉可愛嗎?」我問。 「可愛極了,」她說,「此外,你有耐心將事情進行到底。我有太多牲畜要照管。我的腦子裡有太多故事。我真沒時間和耐心。」 那是實話。法比耶娜的日子過得馬不停蹄。相比之下,我像一朵無所事事的雲,整天掛在天空,既不昂首高飛,也不沉重地低垂。 「你去巴黎時,想想人們希望從你身上得到什麼,你就給他們什麼,不多也不少,」法比耶娜說,「你知道該怎麼做嗎?好吧,我有整個夏天的時間培訓你。」 我吃了一驚。莫非法比耶娜已經知曉我最會做的事恰在於此?我給予法比耶娜她想要的:她的阿涅絲。我沒有把這個阿涅絲給別人,但別人要求我什麼,我儘量滿足。雖然我絕非哪個老師最喜歡的學生,但我在學校文靜、刻苦;我在村裡的大人面前謙卑恭敬;我聽我父母的話。我唯一的缺點是和法比耶娜為友,但我的父母認了,他們指望隨著我的升學,我們也許會逐漸疏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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