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鵝之書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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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種出快樂?」法比耶娜問。當時我們十三歲,但我們覺得自己不止十三歲。我現在明白,我們的身體發育不良,出生於戰時、在貧困中長大的兒童都這樣,他們的頭腦裡被填塞進更多歲月。我們的身心不均衡。身心均衡的兒童是難得的。由於戰爭,失衡成為必然,可在和平時期,其他方面出現問題。我沒見過一個一切正常、沒有偏差的小孩。而當小孩長大後,他們變成畸形的大人。 「快樂能種得出來嗎?」我問。 「什麼都種得出來。就和種土豆一樣。」法比耶娜說。 我以為她會給出更妙的回答。把快樂種在五朔節花柱的頂端,種在鷦鷯的窩裡,或種在小溪中的兩塊岩石之間。快樂不該沾上泥土的顏色,並被埋在地下。就連結在枝頭的蘋果也比地裡的蘋果①更適合被稱為快樂。不過假如快樂好似蘋果,那快樂恐怕會十分平凡乏味,我心想。 ﹛①在法語中,「地裡的蘋果」(pomme de terre)指土豆。﹜ 「你不相信我嗎?」法比耶娜說,「我有個主意。我們把你的快樂當作甜菜,把我的當作土豆種下去。如果一種作物沒種出來,我們還有另一種。我們不會餓死。」 「如果兩種都種不出來呢?」我問。 「我們去當屠夫。」 那時我們經常有這樣的對話,在世人聽來是胡言亂語,可我們早知道,這世界充斥著胡言亂語。我們不妨用我們自己的胡言亂語來自娛。如果左手的拇指被錘子砸傷,右手的拇指會有感覺嗎?上帝為什麼沒想到給人安一對「耳臉」,這樣在睡覺時或是每當我們沒心情聽世人絮絮叨叨時,我們可以像閉上眼睛那樣關上耳朵?如果我們兩人以同等認真的態度祈禱,而所求之事正相反——親愛的上帝,請讓明天晴空萬里;親愛的上帝,請讓明天陰雲密布——上帝怎麼定奪他該實現哪個祈求? 法比耶娜喜愛胡亂議論上帝。她聲稱自己相信有上帝,但在我看來,她的意思是她相信有一個隨時可供她嘲弄的上帝。我不確定我是否相信有上帝——我的父親是無神論者,我的母親正相反,不是無神論者。如果我與他們中的某一個關係更親近,我會比較容易做出選擇。可我親近的人只有法比耶娜。她稱自己是給上帝「惹麻煩的人」,並說我也是,因為我總和她站在同一邊。從那個意義上講,我們並非無神論者。你得相信上帝的存在,這樣才可以調皮搗蛋,顛覆他的計劃。 「假如我們可以種出快樂,那我們是不是也能種出苦痛?」我問她。 「你種不種薊或狗舌草?」法比耶娜說。 「你的意思是,苦痛像薊和狗舌草一樣,會自己生長嗎?」 「或借上帝之手,」法比耶娜說,「誰知道呢?」 「可快樂,它能自己生長嗎?」 「你覺得呢?」 「我覺得快樂應當像薊和狗舌草一樣。苦痛應當猶如珍奇的蘭花。」 「只有傻瓜才會那麼認為,阿涅絲,」法比耶娜說,「不過我們早知道你是傻瓜。」 *** 當時我沒有告訴法比耶娜,我認為我們的快樂應當像德沃先生飼養的鴿子。它們飛出去,它們回來,中間發生了什麼與任何人無關。我們的快樂不應當生根、原地不動。 德沃先生:我該簡要地介紹一下他。他和法比耶娜一樣,開啟了下面的故事,但在我們十三歲時,他已經六十多歲。我猜現在他死了。應該是的。法比耶娜死了,他沒道理仍活著。 德沃先生是村裡的郵政局長,他相貌醜陋,一副哭喪的模樣。法比耶娜和我對他的態度,和我們對每個大人的態度一樣,幾乎不理不睬。但我們喜歡他的鴿子。有一陣子,我們商量想自己養一對鴿子。白天,一隻跟著法比耶娜去牧場,一隻陪我去上學,它們會飛過田野和小巷,為我們互相傳遞消息。但那個異想天開的念頭和栽種快樂一樣,讓我們高興了一些日子,隨後被新的宏圖取代。我們並未認真實施過我們的任何計劃。我們覺得如果我們想做就可以做得到,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有一天,德沃太太死了。她生前是個健壯的婦人,比她的丈夫年輕,比他更粗俗、聒噪。據說她一輩子沒生過一天病,直至這次身染熱疾。三天后,她走了。 我不記得他們有沒有孩子。也許德沃先生無法讓她懷上孩子。厄爾不可能是唯一必須承受那種命運的男人。或他們的兒女在我們出生前已長大成人,離開了村子。這些在我十三歲時未想到要問的問題,如今讓人覺得至關重要。我尋思法比耶娜是否知道答案。要是我能問她就好了。這一點是她的死所造成的不便。下面的故事有一半屬於她,可她不在人世,無法告訴我我遺漏了什麼。 我記得的是,德沃太太在一個週四下葬。法比耶娜不能以葬禮為由不去草甸放牧她的兩頭奶牛和五頭山羊,我也不能因此而不上學。但到晚上,我們去墓地,尋找最新蓋的那座墳。那年秋天,新墳不止一座。 在前往那兒的途中,法比耶娜摘了一些雛菊和紫羅蘭花,並把那束花交給我。我們不是那類把花插在頭髮上或出於無聊而編織花環的女孩,但如果被人撞見我們在墓地遊蕩,我們可以說我們想獻花給德沃太太。 我想法比耶娜沒有向我解釋那些花的必要性。我自然領悟到了。那時,我們常對我們當下在做的事心照不宣,無須討論協商。可那樣很令人稱奇嗎?我們簡直等於一個人。我猜,朝南的半個橙子無須告訴另外一半陽光有多暖和。 我們找到那塊新填上的墳土,法比耶娜從我手裡拿了一部分花。有人在木頭十字架旁留了一束花,於是她把我們的花一朵接一朵撒在墳尾。「用一些花給你的袍子鑲邊,」她低語,「這幾朵點綴你的拖鞋。」我模仿法比耶娜,但我沒對那位死去的婦人講任何話。我們和德沃太太不熟。大多數成年人在我們眼裡無關大局,有些比其他更討厭,但我們喜歡這儀式,把才剛死去的花鋪在一位剛死去不久的婦人的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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