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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帶著神秘抖動的汽船,還有那團混雜的推理,把她置於那樣一種擔驚受怕的驚愕之中,以至於她很遲才發覺寒冷。甜美的脂肪允許伊索塔太太做一些長久而冰冷的海水浴,這總是讓她的丈夫和其他家人,也就是那些瘦子,充滿了驚奇。但她泡在水裡已經太久,太陽已然黯淡,她光潔的皮膚上生出一些顆粒狀的小圓點,徐緩的冰凍侵佔著她的血液。在把她搖動的陣陣寒戰中,伊索塔覺得自己還活著,同時面臨死亡危險,自己卻清白無辜。

  因為那個就像是陡然長在她身上的裸露,一直以來都不是被當做一個什麼錯誤而接受下來的,而是被當做她焦慮的無辜,當做她和他人之間的秘密友愛,當做她存在於世間的肉體與根莖而接受下來的;然而他們,那些小艇上的狡猾男人,和那些太陽傘底下的無畏女人,也就是那些不願接受她的裸露,那些暗示她這是一種罪行、一條罪狀的人,只有他們才是有罪的。她不想為他們贖罪,她攥緊浮標,牙齒凍得直顫,兩頰上滾的全是淚……從港灣那邊,汽船正在駛回,比之前還要快,船首,男孩揚著一條綠色狹長的帆:一條襯裙!

  當小船停靠在她身邊時,瘦男人遞出一隻手,好拉她上船,另一隻手捂住雙眼,微笑著,太太早就不指望會有什麼人來救她了,自己的思緒也已經走出很遠了,以至於她一時間都不能把這其中的意義和自己的推理,和他的舉動聯繫起來,早在明白這一切不是自己的幻想,而是當真有那艘汽船,甚至正是趕來救她的之前,她就已經把手舉向男人伸過來的那個東西了。她明白過來了,突然間一切都變得完美而確定,思緒,寒冷,害怕都被忘記了。她從蒼白轉變得如火苗一般殷紅,此時正裹著那件衣服,挺直在船上,而男人和男孩,則面朝海平線,望著海鷗。

  他們啟動了引擎,她坐於船首,穿著一條橘色小碎花的綠裙子,看見船艙底部潛水捕魚時用的面具,於是明白過來,這兩人之前就已經瞭解到她的秘密。男孩先前戴著面具持著魚叉在水下游泳時,看見她,就告訴了那男人,然後那男人也下水看了個究竟。然後他們就跟她做了個要她等他們的手勢,但她沒懂,於是他們就趕緊沖回港灣,從一個漁夫妻子那里弄到一件衣服。

  他們兩個坐在船尾,雙手擱在膝蓋上,微笑著:男孩是個鬈髮,八歲上下,全神貫注的,有副小馬駒般茫然的微笑;男人頭髮粗硬而發灰,身子是紅磚色的,身上的肌肉很長,微笑帶點憂傷,一根滅掉的香煙貼在嘴唇上。伊索塔太太在想,這兩個人看她這麼穿著衣服,也許在努力回憶他們在水下看到她時的模樣;但她也沒覺得有什麼不舒服的。說到底,如果一定得有什麼人看到她裸身,她很高興看到她的正是那兩人;也很高興他們是既好奇又樂於此事。為了抵達岸邊,男人把汽船沿著堤道、港口區、海岸菜園區開了一段;如果有誰從岸上看,肯定會認為這三個是一家人,就好像每天晚上打罷魚,坐船回來一樣。

  碼頭上露出一些漁夫的灰房子,紅色的魚網拉在短小的木樁上,幾個小夥子從泊在岸上的船裡拎出鉛色的魚,又把這魚遞給立在一旁的姑娘們,她們手拎著四方淺底的籃子,支在臀部上,戴著玲瓏金耳環的男人們席地而坐,兩腿伸得老開,縫著無邊無際的魚網,岸上一些坑中窩著大木桶,裡面正滾著單寧酸,是用來染魚網的,小堵的石頭牆把面海的菜園隔成好幾塊,菜園裡的船隻臥在種著蘆竹的苗圃旁,女人們嘴裡銜滿了釘子,幫著躺在船龍骨下的丈夫修漏隙,每座粉紅色的屋子上,都頂著一架棚子,覆住了裂成兩半的西紅柿,它們被鋪在格子網架上,被撒上鹽,等著醃幹,在石刁柏的根處,小孩們翻尋著蚯蚓,一些老人舉著小風箱,往他們的枇杷樹上噴殺蟲劑,黃色厚皮甜瓜①在遍地蔓延的葉片下成長著,年邁的女人們在平底鍋裡煎著魷魚和章魚,或者是炸著和了麵粉的南瓜花,剛被刨光的漁船船頭在飄著木頭香的造船地裡給抬了起來,幾個撚船縫的小夥子突然吵起架來,耍著蘸上黑色瀝青的漆刷以示威脅,海灘就是從那裡開始的,灘上有些被孩子們丟下的,用沙子堆成的小城堡和火山頭。

  ﹛①類似於中國的哈密瓜之類。﹜

  穿著特大號綠色與橘色相間衣服的伊索塔太太,和那兩人坐在汽船上,倒真希望這樣的旅程還能繼續下去。可汽船已經把船頭對準了岸邊,救生員把躺椅搬走了,男人背對著她,蹲在引擎旁:他紅磚色的肩背,被脊骨上的關節①穿過,脊骨上面流淌著他堅韌而發鹹的皮膚,如同被一聲歎息湧過。

  ﹛①可原文中用的是「指關節」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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