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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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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學校,——我有鑰匙——,進去,在各個教室裡兜了一圈,把所有的玻璃窗都打開,是他們教我這麼做的。打開一扇窗戶時,我聽見一陣嗡嗡聲:滿載炸彈的飛機正劃天而過,它是那個荒唐夜世界中的兒子與國王。我試圖用目光去追隨它,甚至還盡力去想像,那上面,一個男人坐在座艙裡,在空中,正在辨認航向。飛機掠過;天空又蕭索和安靜下來。我回到我們的房間,坐在床上。翻著雜誌,那些被摧毀的英國城市在我眼皮底下滑過,它們被劃過的子彈點亮。我脫了衣服,躺下。汽笛仍在響著;警報已經結束了。 比昂柯奈不久後也到了。神清氣爽,頭髮梳得很整齊,喋喋不休,就好像那時夜晚才剛剛開始。他跟我說這警報是如何在愛意最美妙時破壞了他的好事,還描繪了一番半裸著的女人逃去避難的不可能的情景。他坐在床上,我躺著,我們抽著煙,繼續說了一會話。最後他也躺下了;我們互道了早上好和做好夢;已經是黎明了。 可我這會卻怎麼都睡不著,在床上輾轉反側。那會我父親已經起來了,已經氣喘吁吁地扣上護腿,穿上獵服,衣服裡鼓鼓囊囊的全是工具。我感覺能聽到他在還是沉睡著和黑漆漆的家裡走動,能聽到他叫醒了狗,使它的狂吠平靜下來,跟它說話,並回答它。他用煤氣灶熱了熱早飯,為狗,也為他自己;他們一起吃著飯,在寒冷的廚房裡;然後他斜背上一個籃子,手裡還捧著一個籃子,出門了,步子邁得很長,山羊似的白鬍子裹在圍巾裡。 在鄉間的驢行小道①上,有狗鈴鐺作伴的他的沉重腳步,他持續的咳嗽和吐痰,都好像是時間的記號,沿著他這條路邊上住的人,在半睡半醒中聽到他走來,就明白是時候該起來了。他和第一縷陽光一起來到了自己的農場上,把農民叫醒,而在他們下地幹活前,他就已經轉過每一塊地了,已經查過已經幹完的和還要幹的活,並叫嚷和咒駡起來,他的聲音充斥著整個山谷。他越步入老年,他和世界的衝突就越具體在那個早起的問題上,具體在他是第一個把腳踏進整塊地裡的人,具體在對所有人那亙古不變的指責上:兒女,朋友,敵人,指責他們是一夥好逸惡勞的無用之人。也許他唯一幸福的時刻就是拂曉的時候,當他和他的狗走在那些熟悉的路上,當他從讓他窒息了一晚的支氣管黏膜炎中解脫出來,看著橄欖樹枝蔓間的一排排葡萄樹的顏色緩緩地從混沌不明的灰色中浮現出來,並一個個地識別出清晨小鳥的囀鳴。 ﹛①類似于中文裡的「羊腸小道」。﹜ 就這樣,我用思緒跟隨著父親走在鄉間的腳步,我睡去了;而他永遠不會知道,我跟他曾是如此地接近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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