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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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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之夜 夜晚的黑暗鑽進大街小巷,用黑色填滿了樹上葉片間的空隙,用火花給電車天線的軌道打上星星點點,在準時的路燈下打開一道模糊的光錐,點燃櫥窗的節日,再往上去,越過屋子的正面,突顯出來家庭裡窗戶上窗簾的謹慎。但是在一、二層樓間的夾樓和在底樓上,那沒有遮掩的寬寬長方形的光亮揭開了城市裡上千家公司辦公室裡的秘密。一天的工作到了頭:在排成行的打字機卷軸上,最後幾張紙也被卷出來,給皺巴巴的複寫紙分開;在辦公室主任的寫字臺上擱著一些等著簽字的信件檔案,打字員或在給打字機戴套子,或走向衣帽間,或是已經在簽章表①處尾隨上穿著大衣交談的人群。一切很快就荒涼起來。 ﹛①一種類似於現在的考勤機的東西。﹜ 窗子裡現在展示出的一溜空大廳,浸沒在石灰的潔白之中,那潔白從白熾燈中散發出來,反射在用令人愉快的顏色劃分成幾塊的牆體上,反射在光亮而光禿的寫字臺上,反射在機械化處理機器上,這些機器停下了自己的持續費神,像馬一樣站著睡在那裡。現在,一群中年婦女突然盈滿了這種幾何景致,她們裹在有著綠色與猩紅色花卉圖案的晨衣裡,頭上紮著手絹,或梳著拿破崙時代的頭髮式樣,或披著三角薄圍巾,穿著從中伸出了羊毛襪裡粗腿的超短裙,腳上蹬著補丁鞋。會計工作的夜晚會產生女巫。她們握緊掃帚和大刷子,撲向那些光滑的平面,畫出她們的神秘圖案。 在一扇窗戶的方格中,出現了一個生著雀斑的小夥子的臉,他有一頭冠毛般的粗硬黑髮,然後他走開了,接著又出現在下一扇窗戶中,之後是下一扇,又是一扇,就好像魚缸裡的一條翻車魚。好了,他停在一扇窗戶的角落裡,就在那時,百葉窗突然展了開來,而那光亮的長方形的魚缸就消失了。一扇,兩扇,三扇,四扇,在所有的窗子上,都落下了黑暗,而在每扇窗戶裡,最後一個能看到的東西,就是那張翻車魚般笑臉做出的怪相。 「保利諾!你放下所有的百葉窗了嗎?」 儘管早上保利諾要早起去學校,他母親每天晚上都帶著他,這樣他就可以幫點忙,也可以學著幹活。像軟雲般的睡意會在這個時候壓沉他的眼皮。從已經黑掉的路上進來,這些空曠而通明的房間就好像會讓你眩暈。檯燈仍開著,在柔韌的長頸上垂下綠色的燈罩,彎向寫字臺明亮的檯面。保利諾經過的時候,為了關燈並減弱那亮光,會撳下每盞燈的按鈕。 「你在幹什麼?你覺得這是玩的時候嗎?過來幫我一把!你把百葉窗都放下來了嗎?」 保利諾使出一個生硬的動作,把百葉窗一下子都展了開來。那外面夜晚的黑暗就消失了,街燈的暈圈,大街上遠處窗戶上微弱的亮光也消失了,除了這一盒光亮外,再也沒有另外一個世界。每當保利諾去把百葉窗猛拉下來時,都好像是從自己的遲鈍中蘇醒過來一樣:但這就好像是在睡眠中夢見自己醒來,無非是進入了另一場夢境一般,一場更深的夢。 「媽媽,我可以去轉一圈簍子嗎?」 「當然,好孩子,拿上袋子,去吧。」 保利諾拿上袋子,為了倒廢紙簍,得去辦公室裡走上一遭。那袋子比他人還大,保利諾把袋子拖在身後,袋子就在地板上滑著。他走得很慢,是為了盡可能拖延這一圈的時間:對保利諾來說,整個晚上,這是最美妙的時刻。在他面前會展現出一座座的大廳,那裡立著成排的計算器和全都一個樣的文件櫃,還會出現一格格的房間,那裡放著頗具權威的寫字臺,台上裝滿了電話,內部電話,還有鍵盤。他喜歡獨自在那裡轉悠,直到和那些金屬設備,和那些成直角的棱角合為一體,直到忘記其餘的一切,尤其是耳朵裡不用再有他母親和迪爾切太太的聒噪。 迪爾切太太和保利諾的母親之間的區別是,迪爾切太太對在「斯巴夫」公司辦公室裡打掃衛生這件事很投入,而他母親卻不管自己是在打掃一家公司,一間廚房,還是一個商店的後間。 迪爾切太太知道所有辦公室的名稱。「現在我們去會計室,潘索第太太,」她對保利諾的媽媽說。 「那是幹什麼用的?」潘索第太太問,她是一個又矮又胖的小女人,從老家剛來不久。 迪爾切太太則是一個又瘦又長的女人,滿身的傲慢,穿著一件類似於日本和服一般的衣服。她瞭解公司的所有秘密,而保利諾的母親就張著嘴聽她說。「您看貝爾托棱齊博士多沒條理啊,似乎是不可能的,」她說,「這麼亂,我敢肯定輸出很糟糕……」 保利諾的母親抓住她的一隻袖子:「但那是誰?……我們就別管了……您在碰什麼呀,迪爾切太太?您難道不知道,如果桌上沒弄乾淨,我們是不需要打掃的?只需要用雞毛撣子這樣在電話上掃一下就行了,至於去油垢嘛……」 迪爾切太太把鼻子貼到文件上,拿起一封信,放到自己鼻子下面,因為她是個近視眼,然後說:「喂,您聽聽,三十萬美元,這邊說……您知道三十萬美元是多少錢嗎,潘索第太太?」 在保利諾看來,這兩個女人就好像是走了調的曲子一般,觸犯了辦公室的莊重。她們中的這一個或另一個都使他惱火:迪爾切太太是個蠻橫可笑的傢伙,當她要擦內線電話的鍵,或是抽屜的把手時,便坐在一個辦公室主任的扶手椅裡,在那裡,移動著她的抹布時,她會拿起一副正在迅速處理什麼重要手續的主任表情;然後他母親呢,總是同樣的一副鄉下女人相,當她給計算器去塵時,就好像是在照管牲口圈裡的牲口。 保利諾離她們越遠,越深入到荒蕪的辦公室中,那雙被睡意弄小的眼睛就越會放大那光禿而方正的視野,他喜歡把自己想像成一隻螞蟻,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存在,正在穿過一片亞麻油氈做成的土壤,貧瘠而光滑,周邊是光亮的群山,山峰都給削尖了,上面是扁平白色的天空。於是他就會驚愕起來:為了重新鼓起勇氣,他就去周圍尋找那總是多樣而不協調的人類生命痕跡。在一張桌子——那肯定是張女職員的桌子——的玻璃下有一張馬龍·白蘭度的照片;在一個窗臺上,另一個女職員在一個小花盆裡養著一些水仙花的球莖;在一個廢紙簍裡,有一份印有插圖的報紙;在另一個簍子裡,有一張活頁記事簿裡的紙,上面全是用鉛筆畫出的小人;一張女打字員的凳子上散發出紫羅蘭的味道,在一盤煙灰缸裡,有一些包過酒心巧克力的小酒杯形錫紙。好了,只要找到這些細節,對於那片幾何圖形的沙漠的驚愕就會消逝不見了,但是保利諾幾乎感到自己很丟臉,就像是為了自己的膽怯,因為他想要的,和要使之成為自己一部分的,正是那個最能帶來驚愕的東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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