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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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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司裡,他每天早上都得把領導辦公室裡用花盆裝著的某些綠色植物搬出去澆水,再搬回原位。第二天,他從每株植物上都摘下一片葉子:在這邊采些光亮寬闊的葉片,在那邊弄些無光澤的葉子;然後把葉子塞進制服裡。然後他對一個捧著一束鮮花進來的女職員問道:「這是您情人給您的?您不送我一支嗎?」然後把那支花也插進口袋。他又對一個正在給梨削皮的小夥子道:「你把梨皮給我。」就這樣,這裡一片葉子,那裡一卷果皮,下面一朵花瓣,他指望能給那只小動物充饑。 過了一陣,主任派人來叫他。「難道是發現植物被脫了毛?」馬科瓦爾多自問道,他總是習慣性地感到內疚。 在主任那裡,也有醫院裡的那位醫生,有兩個紅十字會的醫務人員,還有一位民警。「你聽著,」那醫生說,「從我的實驗室裡消失了一隻兔子。如果你知道相關事宜,最好別耍小聰明。因為我們給兔子注射了一種可怕的疾病病菌,它可能會把疾病散播到整座城市。我不問你有沒有把兔子給吃了,因為你要是吃了的話,是活不到這個時候的。」 外面等著一輛救護車;他們迅速上了車,警鈴一直尖聲響個不停,穿過了小巷大街,直朝馬科瓦爾多家奔去:這一路過去,留下了馬科瓦爾多從車窗裡憂傷地扔下的一條由樹葉、果皮和花朵構成的尾跡。 那天早晨,馬科瓦爾多的妻子實在不知道鍋裡還能放什麼。她望著丈夫前一天帶回家的兔子,它此時正待在一個塞滿碎紙片的臨時籠子裡。「它來得可真及時,」她自言自語道。「錢是沒有;月薪已經花到了藥上,而公費醫療又不補貼;店裡再也不讓我們賒賬了。就算不是專門養兔子,也要等到聖誕節才能拿來烤!我們自己都吃了上頓沒下頓的,還要把兔子養肥!」 「伊索麗娜,」她對女兒說,「你已經大了,得學學怎麼燒兔子了。你先從殺兔子和給它剝皮開始,然後我再給你解釋該怎麼做。」伊索麗娜正在讀一份報紙上的連載情感小說。「不,」她哼哼唧唧道,「你來宰它,剝它的皮,然後我再來看你是怎麼燒的。」 「好孩子!」母親說。「殺它我是不敢的。但我知道這事容易極了,只需拎住它的耳朵,然後在它的脖子上狠狠地給上一刀。至於剝皮嘛,我們之後再說。」 「你趁早別這麼想,」女兒說道,鼻子都沒從報紙上抬一下,「我是不會給活兔子脖子上來一刀的。至於剝皮我更是想都不想。」 三個男孩豎起耳朵聽著這席話。 母親沉思了一會,望著他們,然後說:「孩子們……」 孩子們就像是商量好了的一般,朝母親背過身去,走出房間。 「你們等一等,孩子們!」母親說。「我想跟你們說,你們想不想帶著兔子一起出去。我們給它在脖子上系一條漂亮的帶子,你們去散散步。」 孩子們停下來,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去哪裡散步?」米凱利諾問。 「呃,你們可以四處走走呀。然後你們去找迪奧米拉太太,把這兔子帶到她那裡去,然後跟她說能不能幫忙把這兔子殺了,再給它剝皮,她很能幹的。」 母親真是說到點子上了:大家知道孩子們都是怎麼樣的,他們只對自己喜歡的東西感興趣,其餘的東西都是懶得去想的。於是他們找到一根淡紫色的長帶子,把帶子拴在那只小動物的脖子上一圈,他們把這帶子當做牽狗用的皮帶,還把帶子搶來搶去,那只不情願走動的兔子就被拉在身後,它都快給勒得個半死。 「你們跟迪奧米拉太太說,」母親囑咐道,「如果她幫我們把兔子收拾好了,就可以留條大腿下來!不,最好跟她說:腦袋。反正:隨她吧。」 孩子們剛出家門,馬科瓦爾多的住處就被護士、醫生、警察包圍和侵入佔領了。馬科瓦爾多站在他們中間,是死相多於活氣。「被從醫院帶走的那只兔子是在這裡嗎?您趕緊指給我們看它在哪裡,但別碰它:它身上有一種可怕的疾病病菌!」馬科瓦爾多把他們領到籠子前,可籠子是空的。「已經吃掉了?」「不,不!」「那在哪裡?」「在迪奧米拉太太那裡!」捕捉者們又開始了追蹤。 他們在迪奧米拉太太那裡敲了門。「兔子?什麼兔子?你們瘋了嗎?」看見自己家裡湧進了穿著白襯衫和制服的陌生人,還在找一隻兔子,老太太幾乎都要中風了。她對馬科瓦爾多的兔子一無所知。 事實是,那三個孩子,想把兔子從死亡中拯救出來,就琢磨著要把它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想和兔子玩上一會後,就把它放走;他們沒有在樓梯平臺處的迪奧米拉太太家停下來,而是決定爬到陽臺上去,那是在各家屋頂之上的一個陽臺。跟母親可以說牽兔子的帶子斷了,兔子逃跑了。但是沒有一隻動物好像能比那兔子更不習慣逃跑了。讓兔子爬上所有那些臺階是個問題:它每上一級臺階就驚恐地縮在那裡。他們最後只好把它抱在懷裡,一直把它帶到那上面去。 在陽臺上,他們想讓它跑起來:它不跑。他們試圖把它放到簷口上去,想看看它能不能像貓那樣地行走:但它好像眩暈。他們試圖把它提在一根電視天線上,想看看它會不會保持平衡:不會,它掉下來了。小夥子們玩膩了,扯斷了帶子,在一個通往各家屋頂去路的地方給那野獸放了生,那裡是一片傾斜而多角的海洋,然後他們就走了。 當兔子單獨待著時,就活動了起來。它試了幾步,看了看周圍,又改了方向,轉了個身,一步一小跳地,在各家屋頂上走了起來。它是一隻生來受囚的野獸:對於自由的渴望並沒有廣闊的視野,除了能有一刻不用擔驚受怕,它就不知道生命中有什麼其他好東西了。好了,這下它能動了,周圍也沒任何會讓它害怕的東西了,也許它一輩子還沒遇到過這種情況。這個地方是不尋常的,但一個東西是尋常的還是不尋常的清晰概念從也不能使它成長。自從它在內心中感到被一種模糊而神秘的不幸折磨以來,整個世界就越來越難讓它感興趣。它這樣在屋頂上走著;貓們看見它一跳一跳的,搞不明白它是誰,害怕得退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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