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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情況並沒有好轉,確實如此。瘋女人瑪麗亞落到一個有著胎兒般臉蛋的瘦高個脖子上去,她在那件綠裙子裡全身上下地扭曲著,活像一條就要蛻皮的蛇;博洛尼亞女人用她的乳房把那個矮小的西班牙人埋沒掉,然後完全像母親那樣地哄著他。約朗達卻仍沒有現身,那面龐大的脊背總是在身前擋住她的視線。埃馬努埃萊向那兩個女人打著神經質般的手勢,叫她們不要迷糊犯傻,叫她們要幫忙想想辦法;但那兩個女人好像早已忘記一切了。

  「哎喲……」費利切說,在埃馬努埃萊肩頭上偷偷地探望著。

  「什麼?」他說,但酒店老闆早已訓斥起那個小夥子來了,因為他擦玻璃杯時手腳不夠快。埃馬努埃萊轉過身來,看見又有新的水手來到酒吧裡。這下大概有十五個人了。「迪奧傑內的木桶」酒館很快就被都有些微醉的水手填滿了;瘋女人瑪麗亞和博洛尼亞女人混在那團喧鬧中間:一個女人從一個人的脖子上跳到另一個人的脖子上,在空中揮舞著猴子一般的雙腿,另一個女人則是帶著被口紅固定住的奇怪笑容,把那些迷失的人收容在自己抱窩雞一般的胸下。

  一時間,埃馬努埃萊看見約朗達在他們中間打轉,然後又消失了。約朗達不時感到自己就要被她周圍的那群人打翻過去,但每次她都發現那個牙齒和眼球都如此之白的巨人就在自己身邊,於是每次她都感到,不知道為什麼,感到非常踏實。那個男人總在她身邊柔軟地走動著:在他白色靜止的制服裡,他那巨大的身體應該是在像貓那樣蠕動著的肌肉上移動著;他那徐緩抬升又降下的胸膛,就好像是盛滿了大海上的非凡空氣。突然,他那在浮標深處石頭般的聲音,用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節奏,說起了一些有著間距的話語,於是從那之中就生出一種宏大的歌聲,每個人都原地轉了起來,就好像有音樂一般。

  就在那時,熟悉店裡所有地形的瘋女人瑪麗亞,被一個長著小鬍子的水手摟在懷裡,朝著酒店後間的小門方向,正在用腳踢出一條路來。費利切剛開始的時候並不想讓他們開門,但他們身後全是人流在推擠,他們於是就被溢了進去。

  埃馬努埃萊,躲在他凳子的頂端,用那水棲動物般的眼睛追隨著這場景。「那邊是怎麼回事呀,費利切?那邊是怎麼回事啊?」但費利切也不應他,他在思考著,因為既沒喝的也沒吃的了。

  「你到瓦爾齊利亞酒吧裡去,叫他們借我們一點喝的東西,」他跟洋蔥小夥子說道;「什麼東西都行,哪怕是啤酒。還有麵食。快跑!」

  約朗達其時被擠到了小門那邊。那裡有個小房間,既乾淨也有小簾子,房間裡有張小床,床上很整齊,有張天藍色的床罩,還有個盥洗池,以及一切該有的東西。於是巨人就開始把其他人都往小房間外趕,鎮靜而果決地用他那雙巨大的手推著別人,把約朗達攔在自己的身後。但是水手們不知道為什麼,都想留在小房間裡,巨人水手每把他們推出去的這一陣浪過後,同時就是他們又退回來的一陣浪,但是一陣比一陣少,因為總有什麼人會倦掉,並留在外面。約朗達很高興巨人在為她忙這個活,因為這樣她就更能自在地呼吸了,還能把總是跳到外面來的胸罩肩帶收進去。

  埃馬努埃萊那時候在觀察:他看見巨人的雙手把人們推到小門外去,而他妻子卻失蹤了,於是他肯定她是在那裡頭,他看見其他水手又似潮水般地陣陣陸續退回,不過每一陣都會少掉一兩個人:先是十個,然後九個,再然後七個。從那時起還要多少分鐘巨人就能把那門關上了?

  於是埃馬努埃萊就跑到了外面。他就像在參加套袋賽跑一般地穿過了廣場。在停車場上有一列出租車,司機們都在打瞌睡。他從一輛跑到另一輛,叫醒了所有的司機,跟他們解釋他們該怎麼做,如果有什麼人沒搞明白,他還會大發脾氣。於是出租車就一輛輛地朝著不同方向駛去了。就連埃馬努埃萊也上了輛車出發了,筆直地踩在踏腳板上。

  巴奇,老馬車車夫,聽到那陣動靜,也從馬車夫高高的座位上醒了過來,聽說有什麼路能跑後,便急忙趕了過去。像他那樣一隻做這行的老狼,很快就明白一切了,他又登上馬車,把他的老馬叫醒。當巴奇的馬車正吱吱嘎嘎地離去時,廣場上早已空掉和安靜下來,除了在老自由港空地上從「迪奧傑內的木桶」酒館裡傳來的噪聲。

  在「伊利斯」酒吧裡,姑娘們正在跳舞:都是些未成年的少女,她們有著小花般的嘴巴,而緊身的毛衣則是托出了她們圓球一般的乳房。埃馬努埃萊沒時間等她跳完舞。「嘿,你!」他對一個姑娘說,她正在和一個額頭被頭髮吃掉的徒工跳舞。「你想找什麼?」那徒工對他說。其他三四個徒工都已經圍在了周圍:他們有著拳擊運動員樣的臉,那臉是被鼻子提上去的。「你趕緊走,」司機對埃馬努埃萊說。「這裡又要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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